有时散步,会想起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我一直觉得这首诗很美。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是晚唐诗人,是有点被低估的,他的才华不亚于李杜,只是没赶上好时候。他也不似柳永,柳永是很坦然的,你让我歌颂烟花巷柳,我就歌颂。歌颂这浮华,歌颂这莺莺燕燕。
李商隐是很拧巴的,他有多情的一面,但他做不到坦然。他很纠结。
晚唐,就像秋末冬初时节,露水渐寒,霜挂窗棱,落叶缤纷,好日子都过完了,开始变得萧瑟。
李商隐的家庭也有这种感觉,像红楼梦,眼见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他的祖父曾是陇西李氏,在唐代是豪门,但他出生时已经没落了,父亲只任县令,是小官僚,而且没几年就去世了。
他有六年在江南生活,培养了敏感多思的性格。之后父亲去世,他承担起了家庭,十三岁出门打工,帮人抄书,鲁迅曾有一句话,有谁从小康家庭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李商隐那时也有相应的感慨: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
他遇贵人令狐楚,进入官场。之后令狐楚式微,他开始辗转。之后又认识王茂元,与王茂元的女儿王氏成婚。但巧的是,他的贵人与老丈人正好是牛李党争的两派,他被夹在中间。人们对他的人品保持质疑,还记录在史书里,《旧唐书》说:李商隐背恩无行。
他到底是不是个投机分子?我认为不是。因为在这中间他一点好处没得。在令狐楚手下时,被李党打压。现在成了王家的女婿,又遭牛党打压。他两边不靠,就像个钉子,四处的板子都打的是他,因为他最典型,也最单薄。
李商隐仕途无望,飘零各地。此时,朝廷发生了甘露之变。他沿着长安去到汉中,目睹途径的一切:“依依过村落,十室无一存。城空鼠雀死,人去豺狼喧。”
人一旦仕途无望,就想归隐田园。他曾想和妻子王氏一起开垦农田,隐居乡下,此时他的诗歌描述四季,歌咏农民:相逢携手绕村行。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朝廷派去了桂林,之后又是巴蜀。夫妻分别了,再之后,就听到妻子去世的消息。他那时应该很悲痛,于是在寺庙中雕刻《妙法莲花经》七卷,一度在佛教中寻求安慰。几年时间,已白发苍苍。
好了,再聊聊巴山夜雨,妻子去世,朝廷纷争,他被发配到很远,远离故土,曾有朋友看他孤单,让他续弦,他说:我不可能在再结婚了。
那一时期,雨季来临,夜夜的暴雨,他写了一首很淡的诗,近乎白描,就是这首《夜雨寄北》,仿佛是给某人的一封信。
信里说:你问我何时归来,我说不出具体的日子,如今雨已经涨满了池子。什么时候还能和你见面,聊个通宵,剪去燃焦的烛芯,使灯光明亮,在这个秋雨涨满池子的雨天里。
这不久,李商隐去世了,终年45岁。他最后一次登上乐游园,写下: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临终前他说: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诗很迷人,人也很迷。仿佛在说,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才会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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