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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爱,死亡与红绳结》
红绸带,六寸,铜钱,三枚。
红绸带要穿过圆铜钱四四方方的孔,而后紧紧系上五个结,宝娟皱着眉头抱怨,这么短的绸带,这么能绑上五个结呢,小主,静白师傅怕不是记错了。
不会记错的。我说,用绣针轻轻一挽,就是一个小巧的结,连着挽了四个,宝娟将备好的三枚铜钱递了过来。铜钱都穿上了,五个结打完,那绸带就缩成了小小的一节,小主真是心灵手巧,宝娟道。
心灵手巧么?我将铜钱和绸带放进了贴身挂着的荷包里,让它和深深浅浅棕色的枯萎花瓣一同呆在黑暗中,许多人都夸我手巧,不过这似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称赞。娘的手巧,但她眼睛坏后父亲就娶了新妻子,我和娘在窄窄的后院里,太阳是冷阴阴的,你要争气,容儿,娘说,摸摸索索地指导我穿针引线,你要争气,绣活可以补贴家业,以后好帮助你的夫君。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她做的仍然不够多,我看她被翳住的眼睛,整个灰扑扑,带点森然的冷意。你做的够多,娘,是爹对不起你,她连连摇手,让我别再这样说。入宫后皇上也说我手巧,但我为他绣的寝衣就那么轻易地被铰了送给淳常在,可见手巧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今日是正月十五吧?宝娟答是,然后向我报告内务府送了什么过节的东西来,我说一声知道了,就挥手让她退下。今夜是月圆的日子,我想起静白师傅嘱咐的话,将绸带和铜钱握在手里,向着月亮许愿,就说希望和朋友重归旧好。
“我想和甄嬛姐姐重归旧好。”我轻声道,离太阳落山还有好久,月是没影子的,年前皇后娘娘组织宝华殿的祈福,特特将甘露寺的静白师傅叫上来商议,我在一边抱着暖炉静静地听着。一些经文我理解的不太透彻,还望静白师傅解答,我说,皇后娘娘该吩咐的事已经吩咐完,懒怠等我自行先去了,静白留在原地等着我问话。
娘娘聪慧,有什么经文是不明白的,贫尼愿为娘娘开解一二。宝娟端了个布包出来,揭开来,里面甸甸的是碎银子,静白盯得眼睛都直了,笑得谄媚,娘娘是要为家人祈福么,想在我们寺里供个海灯?
不,我压低声音,本宫是想问问静白师傅有没有什么玄妙的法子。
玄妙法子?她眼珠转了两转,很快就露出了然笑容,阿弥陀佛,因果显现皆是命数,切不可心浮气躁。宝娟很有眼色地准备将布包收起,静白就迅速改口了。
不过。
我耐心地等着下文。
不过民间倒是有不少法子,贫尼倒也听说过,娘娘要想留住皇上的心,就该...
不,我是问有没有...可以和朋友和好的办法。
一些碎银,换了红绸带,三枚铜板和一个秘术。入宫后我极少用铜板了,这还是宝娟找柴房的几个嬷嬷换来的,三枚铜板,油乎乎脏兮兮,宝娟皱着眉头擦洗干净,用两个指头拣去窗边晾着。念清楚朋友名字,许愿说所有矛盾都会开解,从月圆后开始数,每隔三天解一个结,等到五个结解完,就能像以前一样重归旧好。
我想和甄嬛姐姐重归旧好。铜板硌着我的手指,但没什么痛感,因为天太冷了。元宵夜宴上我喝了两杯酒,但被风一吹,那暖意就散了,我盯着白而硕圆的月亮,盯着那冷白冷白的光,请实现我的愿望,我暗暗许愿。
等五个结解完,再过十天不到就是我的生辰了,生辰的贺礼,我想要甄嬛姐姐同我和好。今天甄嬛和惠嫔坐在一处,惠嫔的月份大了,行动有些许吃力,甄嬛姐姐不住将爱吃的菜夹给她,你就没这样对过我,我垂下眼睛,你从没这样对过我。
那时我们还是眉姐姐,嬛儿和容儿,她们现在仍然还是眉姐姐和嬛儿,我却变成了安嫔。安嫔,她笑容淡淡,眼光在我身上轻轻掠下,就飘飘落在了别处,好似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还不如砖瓦草木的东西。不过她一直这样看待我,我低着头,把玩着金缕的护甲,那尖尖角划拉着浮光锦,布料已经有些旧了。一切都比我重要,皇上赏我的浮光锦,我巴巴地分送给她,她只随手赏了身边宫女做衣服穿。
没有关系,很快你就会在意我,我总有办法的。
容儿今天看着很高兴,皇上饶有兴趣地道,有什么事情那么让你高兴?但他对我的兴趣并不多,他只随口一问,我也只赶些吉祥话说,赞美皇上皇后贤德,宫里姐妹和睦。这些都让臣妾高兴,我恭敬地道,偷偷瞟坐在我对面的甄嬛,她压根没注意我在说话,只凑在惠嫔那讲话。
五个结,每隔三天解开一个,我仔细地算着日子解开绳结,月一天天地在缺下去,又一天天地圆了起来,我的生辰早就过了。惠嫔的肚子圆了又缺,甄嬛的手扇在我的脸颊,冰冷护甲划过我肌肤,而后就是无法忍受的,刺痛的热意。
我真的不知道,姐姐。我平静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是有意的。痛,热意,血腥都让我战栗,你从来没这样对我,甄嬛。是我疯了,还是她疯了,帕子被她攥得变形,那是无法遏制的恨意,爱我,或者疯狂地恨我,我盯着她的手,看她护甲深深陷在掌心,不管怎样,她眼里终于是有了我。
我的肚子也圆了又缺,在宫里,一切都变换得很快,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制药惑主,残害妃嫔子嗣都是大罪,太阳冷阴阴的,我眯着眼睛站在殿门前,自知那冷阴阴的日光,以后也是见不到了的。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静白弄个民间法术骗我,被拔了舌头不冤。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我许愿的时候没说对名字,我祈求甄嬛姐姐和我重归旧好,但甄嬛姐姐早就是不存在的,笑着叫我容儿,在我鬓边簪上海棠的甄嬛姐姐早就死在了宫里,融入那凝滞了的宫墙的红漆。
我许愿的时候没说对名字,解开绳结的时间也一拖再拖,那不知是否玄妙的法术永远也得不到验证了。
妹妹容颜依旧,只是心思不像从前单纯了。她看我时,眼里有怀念,有怜悯,独独少了恨意,她很聪明,事到如今,知道不该为不值得的人生气。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姐姐,陵容有一事相求。”
那贴身的荷包压在软榻里,竟然也没被搜去,那艳红的绸带微微褪了色,钮祜禄·甄嬛犹疑地看着我,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
这个绳结,每隔三日解开一个,而后,连带舒展的铜钱和绸带一起埋在土里,这就是那秘术的终点,也是我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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