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澨一鸥
24-09-26 23:27

众所周知,我是一名寸头妇女。今天就来聊聊我和我的头发。

从照片上看,学龄前的我是齐耳短发。但从有记忆的阶段开始,我就已经是一头长发了。小学的时候,我妈喜欢给我扎很高的双麻花。为了辫子不垮下来,她很用力地把我的头发、头皮都拉高、扯紧,每次都把我扯得龇牙咧嘴,然后再拿大梳子一把撸下,用发绳狠狠地拧上一圈又一圈,必要拽掉十几根头发,钻心的疼痛让我眼泪都迸了出来。最后再套上带亮片的头花,让我觉得脑袋十分沉重,摇起头来和拨浪鼓无异。然而,反抗这样的扎辫方式会导致我被扣上没有良心的帽子,如果碰巧遇到我妈心烦,还得招来一顿打。那么,费心扎好了美美的麻花辫,就必须配上精致可爱的小裙子。穿裙子的故事和扎辫子差不多。我妈看中的裙子,我不能拒绝。哪怕那条裙子让我的皮肤刺痛,让我的胳膊无法伸展,我也必须默默接受安排,否则就是:“谁家女孩子像你这么不听话!”而不听话是要挨教训的。我曾有无数次想拿剪刀把辫子剪掉,再把裙子绞烂,但没胆实施,生怕自己的下场跟那裙子一样。

到了初中,我终于获得了自己决定扎辫方式的权利。但头发越长越茂盛,洗过以后炸得像个黑毛狮王。于是,我妈带我去理发店做拉直。那一天,我在店里从白天坐到黑夜,用了一遍又一遍的药水,把蓬松微曲的头发变成了垂顺的样子,在镜子里看起来有点陌生。我不喜欢被皮筋扯着头发和头皮,但学校老师不允许女生披发。班主任说:“骚女人才会披头散发,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我觉得头发不影响我学习,就开始跟班主任打起了游击战。她来,我扎。她走,我放。她看着我临时圈起来的松散低马尾,无奈地说:“你就不能像xxx(班上另一个女生)一样乖乖听话,文文静静的吗?”我当下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模样。

高中时期,成绩最好的男生带头嘲笑我额头大:“你们看她的额头宽得能跑马!”渐渐地,其他人也这么笑我。于是,我剪了刘海来遮住额头。但我是油性发质,即便天天洗头,刘海还是会变成一绺绺的。每天下午放学,我就跑回家洗澡洗头。冬天还好,用电吹风快速吹干。如果天气太热,我就站在大风扇前面,让头发吹到半干,再紧赶慢赶地扒两口饭,跑回学校晚自习。我妈每天都会抱怨,地上有无数我的头发,搞得屋里脏得很。我发现我长了很多很多的白头发,而且开始严重地分叉,常常对着镜子拔白头发和分叉,拔满了一个池子,怎么拔也拔不完。

我也曾剪过短发,但经常一觉醒来翘得乱七八糟,却也没有短到可以不扎脖子的地步。开始生态相关工作后,我会在每年的野外季开始前把头发剪到能扎低马尾的最短长度,以便每天花最少的时间在洗头发和吹头发上。二十多年过去,我从没有想过,我还有其他的选项。

剃寸头完全是心血来潮。去年野外季,有一个寸头姑娘来应聘志愿者,线上面试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她是男生,实在尴尬。到了夏天,我和几个同门一起去她家玩。她妈妈向我们展示了她小时候长头发的照片,表示怀念“长头发的漂亮女儿”,并让我们这些师姐“好好劝劝她,女孩儿还是应该有个女孩儿样”。我们表面上嗯嗯啊啊,实际上都知道这是她选择的最让自己舒服的发型,有什么好劝的呢?突然间,我福至心灵。原来女生也可以剃寸头,那我为什么不剃呢!立刻掏出手机搜索理发店,团购一个最便宜的套餐,开开心心地就上门了。但理发师们有点懵,反复问我是不是真的要剃,多大年纪,是否受了什么刺激,又凑在一起讨论了一番,半天才推选出敢给我剃头的人。这位大哥开始布置现场——在理发椅旁架起了三脚架和手机。我问这是干啥,他说:“给你录个短视频啊,配上文案‘女生被男友无情抛弃,悲痛欲绝,狠心尽断三千烦恼丝’,必火!”我赶紧让他撤了那些东西,给我好好剃头,不要扯东扯西,明明我和师妹们都是一脸高兴的表情。可想而知,本来让我劝女儿蓄长发的妈妈在看到我也剃了个寸头回去时的表情有多震撼。

后来的几天里,我都会在早起路过镜子的时候被自己吓一跳:“嚯!哪来的男人!”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我的头发长得很快,为了维持寸头,我特地买了一个理发器,每20天推一次。138块钱的推子,剃10次就回本了。一开始我还有点生疏,但也很快就熟练了,剃一次不到15分钟,比我把长发吹干的时间还短(我在网上分享了对着镜子给自己剃寸头的教程视频)。有时候,我会在进公厕的时候被尽职尽责的保洁阿姨拦下来确认性别。除此之外,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洗头变成了洗澡顺带的事情,再也无须纠结。我特能出汗,从外面回来直接把头往水池里一冲一抹,再抽张纸巾一擦,瞬间清爽。洗发水的使用速度变得很慢很慢,护发素全都送人了。从浴室里走出来5分钟头发就干了,电吹风从此吃灰。屋里的地板上几乎看不见头发了,浴室的地漏也不会被成团湿滑的头发堵住。不用考虑睡觉的时候把头发摆在哪里,不用担心扎了马尾会在躺下或靠在高椅背上时硌脑袋,不用害怕衣服的拉链夹住头发。既然我的脑袋已经变得这么方便了,身体也不能拖后腿。很快,我就把所有裙子打包捐赠,一条也没有留,重新添置了宽松的卫衣、T恤、卫裤和工装裤。小皮鞋和单鞋也都被扔掉了,换成了运动鞋。我想要很多装东西的口袋,我想要伸展胳膊和迈开双腿,我想要走很久的路都不会脚痛。这样的感觉真是太轻松了!

其实,我本可以在很早的时候就过上这么轻松的生活,但为什么拖到、了二十几年呢?回家的时候,我爸妈对我的头发给予了很大的恶评。尤其是我妈,几乎到了一种哭天抢地的状态:“你把头发搞得这样,太丑了,难道没人笑话你吗?”可是我觉得寸头顶多让我的气质发生了一些变化,脸还是这样的一张脸,长发也不见得有多美,怎么现在就是丑呢?她还非常崩溃地说:“你这个样子,哪还有男人敢和你谈恋爱!”我承认大多数男性大概不会认为寸头是一种有性吸引力的特征,但我确实也不需要求偶。学校里有一位同学,惊恐地瞪着我,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她的语气仿佛是我堕落成了十恶不赦的罪犯。

后来,我遇到过很多对我的发型之方便程度表示羡慕的女生,但每当我掏出推子说可以帮忙剃的时候,她们无一例外都拒绝了,理由全是“不敢”。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事业有成的姐姐,她出于少白头的原因从小自卑,一直很想把头发剃光。但她当时的男朋友不仅不同意,还告状到她的上司(男)那里,同上司一起嘲笑、批评她这种试图改变发型的想法。这里还有一个插曲,在我剃寸头后,我建议我爱人体验一下留长头发的感觉。蓄发半年多后,他明显感觉到洗头发和吹头发的时间变长了,还时常需要额外的精力来整理头发,脑袋也变热了。最终,由于蓄发尴尬期的凌乱,他也被公司领导批评了,不得不把头发剪掉,这项发型互换的“实验”被迫中止。

总之,我内心的问句从一开始的“我为什么要剃寸头?”变成了“留长发的理由是什么?”后来,我走在街上有意识地开始观察,留长发的绝大多数是女性,穿着展示身材的、行动不便的衣服的绝大多数是女性,化着精致的妆的绝大多数是女性,白白嫩嫩的绝大多数是女性,文文静静的绝大多数是女性。我们为这样的“好看”付出了时间、精力和金钱,甚至牺牲了身体健康,就是为了让自己具有观赏性吗?可是我们为什么需要观赏性,又要给谁“好看”呢?很多人回答过我,这是为了自己,漂漂亮亮的也能让自己开心。这点我赞同,我也愿意在不过多麻烦的前提在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衣着齐整,让自己好看一些。然而,我从小就没有获得像绝大多数男性那样方便的选项,只能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在变得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后,慢慢地给自己做减法。如果我是男人,我肯定不会自主地选择留长发。

所以留长发对我而言是一种自由吗?不是的。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