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里记载着殷仲文的一段故事。
说是篡位的桓玄战败身死,殷仲文回归东晋为臣,保住了一条命,却再难得到重用,从此郁郁不得志。大司马府官厅前有一棵老槐树,一次月初集会,众官员皆在,殷仲文望着那槐树枝叶扶疎繁茂,出神很久,说道:“槐树婆娑,无复生意。”
槐树的枝叶茂盛,荫盖广阔,他却觉得再无生意。后来庾信在《枯树赋》的开头化用了这个故事:“殷仲文者,风流儒雅,海内知名。世异时移,出为东阳太守。常忽忽不乐,顾庭槐而叹曰:此树婆娑,生意尽矣!”殷仲文才华横溢,落得如此可叹的命运固是他咎由自取,但这种在繁花和树下黯然神伤的场景,十足有凄怆之感。
关于槐树的伤情景象,仍有一例。唐李淖的《秦中岁时记》记载:“进士下第,当年七月复献新文求拔解,曰:‘槐花黄,举子忙。”长安行道树多为国槐,每年六月,浅黄的槐花开放,举子们各怀千万心,为名利奔走于高槐之下,所穿白衣纷然于九衢。这种黄白相映的景致成了长安初夏最耀目的风景。新进京应举的人也许会感到新奇,但对于年初落第留在京城,又是一年离乡的举子来说,黄槐花刺眼,让人胆战心惊,逼迫他们直面人生的疮痍。郑谷在《槐花》诗中是这么说的:“毵毵金蕊扑晴空,举子魂惊落照中。”
槐树列于朱雀大道旁,笔直挺拔,象征着帝都的威严与功名的巅峰;它也生长于中华大地,家家户户的院落里。槐者,怀也。槐树的另一层意象是故乡。游子看到槐花惊心而怅恨,不仅因为对自己的失望,也有因为思念故乡亲人的忧伤。“伤离复伤离,别后情郁纡...柳影长横路,槐枝深隐人。”
如白居易、元稹、韩愈等后世声名贯耳的文人,纵有贬谪沉浮之愁怨,到底为人上之人。更多人终其一生对功名的执着,不过是槐树下,大槐安国的一场幻梦。如殷仲文这般出生名门,风姿俊美,文采风流,最终也有无限遗恨。
可悲的是,当父母坐在故乡槐树下说起远行的游子,还担心他们是否吃饱穿暖,不知他们可能已经死在长安道中。南宋的庆元三年,江西有一人叫陈庄,在土里挖到一块唐碑,是一位唐时妇人纪念她死去的丈夫曹因。碑上说丈夫一家累世为官,唯独他三举不第,他志向如此,多有不甘,无奈最终死在了又一次前往长安考取功名的路上。
末尾附上自得琴社的《槐黄》:http://t.cn/A6RaIlV9,此文有感于此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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