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小京看话剧
24-09-29 22:09

当舞者开口
——看身体独白剧场《杂食动物》

演出近最后部分,灯光熄灭,灯光再起时,我没看到人,看到的是玻璃鱼缸中人的躯干、四肢、和会说话的头颅。女演员将自己嵌在玻璃鱼缸狭窄又坚硬的空间里,仿佛被上帝拆散了肢体又被强行塞满了鱼缸。肢体以怪异的姿势支棱着,叠放着,不合逻辑地移动着。女演员在这种形态下诉说内心,台词终于从漂浮的城市情绪,进入到了一个女性的内心。此时此刻,舞台上呈现出完整的“身体、独白、剧场”,而这一小段,也是整晚演出中唯一段具有剧场性的,身体性的独白。

《杂食动物》是一部独角戏。讲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经历离异并要重新面对新的情感的困惑、从小镇到在上海立足的生存困惑,以及中国式母亲与女儿之间沟通的鸿沟。剧本内容显然从演员自身生活出发,因此也多少能感受到真实的情绪。面对这位年轻女性的独白,我没有感受到“独白”,而是感受到了大量的他人的目光。

更准确地说,剧本呈现的所谓独白式的语言,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女性的自言自语,但是整体内容更像是生活行为的流淌,人生经历的复述,剧中价值观角度更多围绕在“他人如何看待我,而我又是怎样不如他人”这类的普遍城市化小情绪上。尽管台词中不乏幽默有趣的词语,以及女演员生动的肢体表现,却始终进入不了“独白”的世界里。仿佛照顾了行动,就会忽略了内心一样,台词引领她在舞台上“表现给他人看”,而没有带领她打开真实的、真切的感受。倒是因为大量的体力支出而使女演员的耳麦里出现喘气声,让我感受到了她的压力。她在体力压迫的压力下,还在尽量快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尽量做出自然的样子,尽全力在演一个她觉得“我要演给你看”的角色。而这些努力之费力,在这个空旷的,独角戏的舞台上,被放大得清晰得如那个玻璃鱼缸中的绿草。

我想告诉这位女演员,她是多么优秀的舞者!想要自由地驰骋在这个独有的舞台空间,她并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她可以扮演别人,她可以像戏剧演员一样说台词,她可以齐头并进地把形体和戏剧台词表现力两样功夫组合得很好。观众并不在乎一个舞者的戏剧台词说的多好。能让观众动容的,首先应该是你对自己所呈现的独白要动容,而不是体力和精力都在竭力地、换着花样儿地图解台词,还是日常化的,略显平庸的台词。

一个舞者的独白,在这部作品里消失了自己的特色。她被“想要观众接受自己”这样的恐惧框住了。她几次走到台口,甚至目光直视观众席,这样的时候,她居然还在调整自己语音、语调,显然她没有说出台词内在的意思,她在背诵与表演。而同时,她紧张的声线在颤抖,她的眼光在抽离。其实,她只要放弃“我要演戏”这个执念,她便会从假装的角色中解放出来,身体会更自由,台词表面的平庸化都会消失的。

一个人,一个鱼缸,就是她在一个大都市里的全部的空间。多么好的设定,多么孤独并冰冷的真相。如果她由此进入到一个独特的、真实的内心感受,那么这个剧就会有了更多的闪光。目前的呈现是创作者纳入了过多的话题性,有城市的,有女性的,有社会的,没有一个话题出现了独特的角度。

但是,结尾那段呈现,改变了前半部分的平庸。这一段鱼缸中的戏,一是演员被形体挤压到极度不自由而产生了疲倦、放松了前边的假表演,她甚至不再考虑自己的台词是否还准确,口音是不是会冒出家乡味道,她在自己肢体的扭曲、变形下,出现了人,在失去空间和自由后而产生的极致的孤独感、绝望和愤怒,非常动人。

独角戏、舞蹈剧场、身体独白等等新颖的标签,并不应该成为创作者的围栏。她始终要考虑的应该是“我是谁,我,要说什么”,而永远不应该考虑“我的作品属于什么标签”、“我要证明我的态度,证明我能做什么”。从自己的生活体验中出发,是真挚的,但不要在创作中被创作之外的力量拉扯住。
一个舞者的成长,首先是她对舞者身份的放弃。

她放弃了对外在形体的追求,放弃了对台词表现力和精准度的校准,放弃追求成为一个戏剧演员的技术,而是真正从内心,挖出独属于她的、要诉说、要表达的、动物本能般的真实,哪怕这些真实脱口而出,哪怕它们带着浓厚的家乡口音。

北小京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