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魇子_
许时也有一个中庸的称呼:瘸腿美人。
可能是一直以来都体弱多病的缘故,许时也的皮肤要比常人更白些,不是雪白,是苍白。
他的体格也生的小些,个头倒是有一米八,骨架却小的惊人,背影羸弱,像个女人。
“瘸腿美人”这个称呼是江池取的。
江池说,第一眼见到许时也他就想到了“美人”,可惜,是个瘸子。
不过江池也没想到这个瘸腿美人也是个毒舌美人,性子根本不像外表那般看起来虚弱,反倒是个以牙还牙睚眦必报的狠性子。
许时也是在高三那年转到江池他们班的。
江池记得那天毫无血色的少年背着书包一瘸一拐走进班里时受到的议论,人从来不缺八卦的心。
可能是年少中二热血沸腾的心促使了他有了想要保护许也时的冲动吧,江池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告奋勇地站起身要求和新同学做同桌,以示照顾。
他记得许时也当时看向自己的眼神平静无波,在全班的注视下走到江池身边将书包毫不客气地放在了同桌位上,就这么沉默着等待对方走人。
顿时全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可思议地看向这边。
可能是太过迟钝,江池哈哈拍了下同桌的肩膀让人让位,也没看清苍白少年眼里的光晃了晃,很快又熄灭。
许时也是留了一级下来的,比江池大了一岁。
他成绩很好,年级排名前三,一年前却突然辍学留家,没有人知道原因。
后来他就转学了,江池才遇见他。
学校里流传着关于他很多版本的故事,每个故事的起始经过结果都算不上好听,江池偷偷观察着身旁坐着的沉默少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就是目光移不开了。
班主任是个惜才的中年男人,期中考后就安排了许时也担任学习班干,但被婉拒了。
他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面对的是无尽的窃窃私语,江池就坐在那,一声不吭地看着他走过来,然后凑过去问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去试试新开的三食堂的饭菜。
他点点头,拿出桌兜里的作业本推到江池的桌上。
江池倔强地推回来,说了一句“兄弟,你有没有搞错啊”。
许时也转头看他,摇了摇头:“你欠我一次人情。”
江池笑出声,伸手锤了锤他的肩膀一把夺过作业本:“行!下次哥请你吃饭!”
许时也还是面无表情:“我比你大。”
江池妥协,一把搂过人:“行行行,池弟请也哥吃饭!”
那天江池看清了许时也眼底的光,晃得他心头发颤,握紧人肩膀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劲。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学校举办了一次庆典给学生放松。
江池没有什么才艺可表演,但人缘好被人拉东拉西去帮忙助演。
原本他是欣然答应的,但看到一旁安静不语的许时也就犹豫了,歪着头靠近问了一句“要一起吗”。
意料之中的拒绝,江池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松了一口气,心更是悬了起来,忍不住在桌底伸出手指偷偷抠了抠许时也放在腿上的手。
对方没有给他眼神,手往一旁退了退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一刻他突然就大脑当机,转头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不去了。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想要解释生怕班里人误会了许时也。
可他刚要开口就感觉到了桌底的手指被勾住,他忐忑地低头看去,是许时也的小拇指。
江池说过,许时也小手指很长,很适合拉钩。
学校庆典当天许时也消失了,班主任着急忙慌地找人,差点被突然冲出去的江池撞到。
一路狂奔的江池握紧了桌兜里许时也留下的纸条,满脑子都是那天被勾住的手指。
“江池,我想跳舞给你看。”
练习室的门紧闭,江池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喘气。
等到气息平稳后才小心翼翼地握住门把手下拉推开,引入眼帘的是一身白衣对镜跳舞的许时也。
他在电视上看过的,芭蕾。
瘸了腿也阻挡不了跳舞时许时也身上的光,动作没有足够优美,仪态却足够优雅。
江池轻轻关上门,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许时也跳了一遍又一遍,身上的衬衫被汗水湿透,屋外的太阳也落了山。
他看得出神,突然镜中的少年崴了脚倒地。
江池心脏骤停,快速冲过去将人抱起,询问情况。
怀里的人紧紧蜷缩起来,抱着他失声痛哭,一时之间竟让他分不清胸口是泪还是汗。
十七八岁的少年笨拙地拍着少年的后背,手被弓起的脊椎骨戳得生疼。
那天晚上街道上的人格外稀少。
少年趴在他的背上,轻飘飘的像是一张白纸。
江池就这样背着他走了两条街又返回,耳朵边贴着一句又一句少年的吴侬软语。
许时也说,今晚星星也不多,好在月亮又圆又亮。
高考后许时也选择了回南方,江池跟着他走了。
他说他也想要看看南方的星空和月亮,想要听听遍地的吴侬软语是否有能比得过许时也的。
后来他们租了一间房子住,每天一起上学,再在马路对面挥手告别。
遇上学校联合体育运动会他们就能明目张胆地走在一起勾肩搭背,好朋友都说他们很般配。
很久以后江池说,南方遍地是宝,却没人能胜过一个许时也。
大学毕业后许时也把母亲接回了南方,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通,桌上摆放的照片是一家三口。
母亲,江池,还有自己。
他们经常坐在一起谈心,遇上大雨天就窝在家里烤火看电影,遇上晴天就搬着板凳坐到阳台看星星。
母亲抹着眼泪和许时也道歉,江池坐在一旁抱住两人拍背。
过去的都过去了,许时也说星星可以不亮,月亮却会始终都在。
他怪父亲自私,怪世俗拥护,怪自己没有能力。
但他不怪母亲的拼尽全力。
许时也瘸腿并不是先天,是在十六岁被父亲打折的。
从小他就喜欢跳舞,后来看到电视上优雅的天鹅开始执迷芭蕾。
母亲支持父亲反对,家里因为他吵过很多次。
父亲的理由是男人要有阳刚之气,不允许他做个让人说三道四不伦不类的人。
许时也背着他偷偷学习芭蕾,每天起早贪黑上课之余都花在了芭蕾上。
终于在十六岁那年被父亲抓住了拖了两条街回到家,小腿蹭的血肉模糊,却还是死咬嘴唇不肯哭一声求饶。
后来许时也谈起时只是轻笑,说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傻,稍微示弱一下下也不会落得个瘸了半生的下场。
可那时候的少年最是倔强,热爱抵得过万千阻挠。
他跪在地上抬头红着眼眶怒吼:“我的热爱你凭什么诋毁!”
许时也记得,当时棍子落下来时骨头发出的清脆响声还有母亲嘶声力竭的哭声。
救护车叫嚣着带走他,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面对医生的询问一声不吭,眼神呆滞。
许时也想,他的热爱再没了希望。
在家辍学的一年里母亲狠了心和父亲离了婚,带着他去了北方。
然后他就遇见了有着中二热血英雄魂的江池,总把他当做小孩,事事小心翼翼哄他,一举一动都能被观察到,带着试探的心询问是否安好。
许时也告诉他,原本以为北方又冷又干。
江池笑,问他“那现在呢”。
许时也认真看他:“比南方还要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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