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码头等船,你在我身旁,有风,海面漆黑,我们曾在的地方,灯亮,笑闹声一阵有无。
那么多个你的晚上,我的日间,我的黄昏,你一个酒醒的凌晨,每一次都是你在说,我听,我不需要回答,「嗯,这好」,你甚至没有问过我,最简单,吃过没有,昨夜是否睡得好,但每一次,我听到你,知道你,你活,你已经不在我的生活里面,十九年,我还是愿意欢喜,因为你是一段年轻日子的记认,也是我唯一的提示:我曾这样生活。
我需要记得吗?记忆就是生命?我不记得,我还是我吗?蛇记得皮,蝉记得壳,夏虫记得冬天?我们为何,得知,追问,求索?
你没有话,因逼近而远离,我们的前方是至黯的水平线,我时常渴望见到,河的尽头,天之垂跌,河水流入大海,天空伸延无尽,会不会是极限的安慰。
有星,一个孩子说,红亮的是火星,你有没有找到北斗,这是北星吗,她们会记得吗,这一个夏天的北斗,她们能完成或不能的承诺,她们会再见吗?
我们年轻时候,是否有过承诺?终而放弃?我不愿记,你不说从前,好像我是一个机场酒吧相识的同台人,第一次见,永远都是第一次见,同一机场,同一位置,你还未上机便开始饮酒。
即使我不记认,就不存在吗?我们何曾记认,地心熔岩,如非爆发,冰入湖泊,如非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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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拍照片,关早年说,在空中回响,没说的话,「下一次不知几时」「或者不再」,不再又如何,一人不再,万物常在。
芝士,我们学回来的,要笑,岂能问,笑与喜悦有关?为何要?鲸鱼所吐,也没有问鱼肚里面的三天,为何黑暗,为何渡越。
拍了照,有了记认,我们即使忘记,这夏日微风,这最后一夜。再拍一张,再拍一张,一张毁掉,一张发黄,一张在一个陌生的抽屉,为蚁啮噬,一张从来没有,触光成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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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见着我:你的脸,恐惧,惊讶,疲乏,从命:「就是这样的了」。
你这样面对你还未知道的地方,跳板放下,人们又是这样的急步,旋起旋落,我去那地之前,无处无所,我要这样看着人们经过,并在不久之后,同样急步的走回头,掉下甚么忘记甚么,要找甚么,他们还以为前进,这是我最刻薄的娱乐。
人生的一种知识,两种态度,你赤诚堕入,以身相殉,我狡猾远离,欺世盗静,一定是因为我经过,伤痛练习,我活得比你长,比你好。
我们没有看到一城盛大的火宴,短暂繁华,不要紧,我知道,见雪我白的眼睛闪亮,留城记认,妈咪你睡了,没看到那么哗噢光亮的城市,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丽;你坟头的百合不更繁华,我骨头的磷火不更闪亮?…………这时港口响起汽笛,沉远低回,在黑夜,我看着点点光火的海面,虹影厮杀,你低头,在你里面萎谢,我说,这样我们走了,早睡,你在我面前,思索停留,这最后一刻,你将我一抱入怀,我们将记:相聚终离,相见始分。
📖丨黄碧云《微喜重行》〔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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