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假期把《十三邀》许知远对话林小英这期看了,看完后想向大家也推荐一下这档纪录片。
林小英是北大教育学院副教授,去年出了一本书,叫《县中的孩子》,《十三邀》团队跟着林小英去她的高中母校长沙县六中拍了一圈,老师校长作陪,还开了一场和学校的大型交流会,镜头着力展示学生集体群像,集体吃饭、集体跑步、集中寄宿、打卡上课、高考宣誓,当然,也有和学生的交流。会后,有个小孩跟摄制组说:“原来我们是县中的孩子啊!”
我就是县中的孩子,不过我在县中读书时,就已经意识到这件事。
有一年,学校请了一位人大附语文组的老教师来做讲座,从全校每个班选成绩好的同学去阶梯教室洗耳恭听,教室满满当当坐了几百人。老师问:这道题选什么?台下齐声喊:A!老师就笑了,说:“在人大附,没人理我,咱们县中的孩子真好。”后面他再问哪个题选什么,周围再争先恐后,我都不讲话了。
还有一件事很有意思,高三那年,我们学校有一个北大校长实名推荐的名额,我全程参与,最后在校内选拔中以第二名落选了。最后被推的是一个男生,因为大家都是小地方出来死读书的,没太多可以在面试中吹嘘的经历,学校就成立了一个项目组,给他搞紧急培训,天天背卢梭和黑格尔名人名言,好在面试三段论时脱口而出。后来,有则逸事广为流传,说他去北大面试,面试教室里,面试官排排坐,他走进去,穿了一件黑色大羽绒服,坐下,突然觉得房间有点热,便把羽绒服脱下来,走到门口,把衣服放到门口的地上,又折返回来坐下。面试官冲他笑,说:“小伙子,你很淳朴。”
这事后来几经传播,非常微妙,我想,它作为一个八卦的煽动意味是,举县中之力打造的精英,在北大面前,因为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轻轻地露馅了。
并且为了避免自己未来遭逢这样的瞬间,我多年积极自我改造,来祛除自己身上的县中味,当然,我本不必这么做。
我常听到有人对集中营式的县中生活表达感恩,因为教育系统现状如此,那么自古华山一条路。但人每天多吃五分钟饭,多睡五分钟觉,多看喜欢的人两眼,不至于考不上大学的,但不近人情的规则的存在,横生了太多极端案件了。当然,更深远的影响是,你是否从此真的相信,一分甩掉一操场人,只有优秀的人才配得上更好的生活。无法从这种粗暴的逻辑中自救,很难真正幸福。
我非常喜欢林小英,她冲着一片水域说:“这个水面是我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它构成了一切批判的起点,反抗的起点。”“我对拥有权力不感兴趣,但是我必须研究权力这个东西,尤其是权力怎么行使,对普通的社会的个体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和影响。”
不过,这期节目除了共鸣,还带来很多新视角。
林小英提到一个观点,“你在全世界转一圈,挺好的,康德一辈子没走出那个镇,不也挺好的吗?”“我们为什么要在一块对谈,是因为你拥有的知识和我拥有的知识不一样,我们希望有一个视域融合,这就是思想交换的市场,我们自身都得到了扩展。但假如说,我们不尊重个人分立的知识的重要性,咱们还要谈干嘛,我们都是集体知识。哈耶克说:集体是没有知识的。”
快速城市化的时候,人沿着教育这条路从边缘往主流攀升,追逐更好的政治经济文化资源,那教育功利化,搞一堆集体知识,屁用没有,但作为一个衡量工具,服务了人向中心流动的需求。但现在的情形是,北上广的居住体验并不好,人移民也不见得非去美利坚,当某些县城成为人们主动定居的选择,而不是没卷赢只能待县城时,下一代的县城教育还要汲汲服务于升学吗?好像就更荒唐了。
那基础教育可以长什么样呢?大概可以像林小英描述的这样,知识就是知识,发掘艺术天分的,处理有限性的人生的、在通识的内容之上,有各地办学特色的,个人分立的知识的教育。人可以在好的基础教育中得到一生充分的滋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