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来上海找我玩,眼下这时候她已经离开,继而我也拥有了一段寂静悠然的时光。在自己和别人身上同时窥见长大的痕迹,是很奇妙的一件事。
刚刚读林徽因,她说“一个绝对悄寂的周围伴着这一片无声的金色的晶莹”时,我忽然想起童年时光。
前几日晚上将将要洗澡了,我们依然聊得豪兴,一个站在浴室里,一个站在门外,仍不停地说。姐姐的妹妹上了高中,举家租房子陪读。姐姐是早已自己独居。姑父因为工作没有一同前往,独身留在原处;他向来极爱干净,彼时我曾在闲暇之余遥想过姑姑家此时的情景,整洁依然,但或许不免有些寂寥。此时姐姐说起家里的景况,几乎一瞬间红了眼眶,我也跟着感到一阵心里的酸。她说家里的冰箱什么都没有,只有鸡蛋;她这次回家,也只是取过冬的衣服。和家人待一起的时光,是不是就像这衣柜里的衣服,来一趟少一些?
以前是很热闹的,姑姑姨姨都住得近,晚上极闹吵,有时一起拼桌子吃晚饭,有时各自吃完跑到谁家里去聚,做一些极寻常的普通事,大人们话家常,小孩子们打打闹闹。有时欢天喜地每个人都不亦乐乎,有时也会大拍桌板惹得邻居都过来劝。而姑姑家的沙发上,一定会坐着跷二郎腿的爷爷,他会和表妹下象棋、玩猜字谜。我和姐姐做各种事情,用废弃的教材给自己做鞋子;我的名字笔画多,第一个教我写名字的人,是大姑姑。记得那时我不喜欢家里总是门庭若市,还会在自己房门上贴上“灵犀的小屋”几个大字,以此宣誓主权,书桌上还有迎风作响、小姨从海边带回来的风铃。
以前从不觉这就是幸福。人生是不是总这样奇妙?一开始便拥有,时过境迁,回首才知是这般可遇不可求。
小学时候有一次,午饭做着做着,老爸发布了一级紧急任务:买盐。食材已经下锅,才发现盐罐见了底。我奉命前往小卖部,以十万马力快快买盐回来。我记得我拿着一袋盐,定定得看着自己家油烟机管道排出的油烟,感觉自己真幸福。我还能听见父亲手中锅铲和锅碰撞的声音,家的声音,我手里拿的是盐,几步远就是每天都必经、老板娘和蔼可亲的烟酒店,家里爸爸妈妈哥哥在等着我,而正午的阳光是这么得温暖,把油烟都照透明。这么多年过去,和姐姐聊天交心的地方变成了异地的出租屋,老地方再也不人来人往,烟囱也排不出滚滚的烟来,爱笑的老板娘割去了乳房,添了小孙子,倔强的爷爷似乎自觉没了去姑姑家坐一坐的理由;我也再没有在正午时光,奉命急匆匆地去买盐。
“一个绝对悄寂的周围伴着这一片无声的金色的晶莹”。不记得哪年哪月哪日,我望着家里的客厅出了神,因为午后的阳光将整间屋子镀了金,地板上反射的光打着我的眼,鼻子里充着刚拖净的地板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这番景象就那样在我的脑海里印了那么多年,代表着我的童年,一片无声的金色的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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