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20
第20章 秀水楼的秀水
天音塔总共七层高,谢挽城就住在第七层。
夏之药从未真正踏足第七层,只在远处遥遥观望过。今日有幸登高至六层,在栏杆处左右观望。他心心念念想去第七层,目光悄悄地去看通往七层的梯级,满脸做贼心虚。
谢挽城则推开了六层高塔的门户,将灯点亮。
塔这种建筑多半为释家珍藏舍利、经卷之用,谢挽城这座天音塔却是观景所用。
往下几层塔楼都布置着围坐的坐席、茶桌,供人嬉戏玩闹,第六层则放了许多日用之物,诸如书案、妆台等,另设有一具坐榻,两把矮椅。谢挽城将灯放下,找出香炉,燃了一炉降真香,说:“许久没住人,还得安置一番。你看看需要什么,我给你找。”
夏之药兴奋地说:“什么都不缺。这还有榻,我就睡这里。”
榻上放了坐具。谢挽城要帮他把坐具拿下来,他连忙上前接过:“我自己来。”
说是许久没有住人,这里却很奇特,半点不见风尘倾覆,干净得像是初置。悬在窗边的灯笼明亮温柔,就像是寒冬里一簇簇小太阳。谢挽城从柜子里拿出被褥寝具,夏之药自己铺好。
“底下有水井,那边,那边,都有。”谢挽城站在栏杆边上指点。
夏之药对底下也很熟悉,根本不必谢挽城招呼,还是乖乖探着头出来看,谢挽城指点一处,他就点一下头。谢挽城又指另一边的大树:“那边有炭。你若炊水喝茶,去那里拣。若是要洗浴什么的,塔上到底不方便,你知道钓雪轩吧?那边有温泉池子,去那里洗漱。所以我说住秀水楼方便,离得也近。”
夏之药乐呵呵地问:“那我待会再去秀水楼挑一间屋子住?”
十三年不见,谢挽城的性情温和了许多,远不如从前那样暴躁。夏之药慢慢地放松下来。
谢挽城果然点头:“自然是好。”
她又回来,将屋内各处看了一眼,问:“还缺什么?”
夏之药看着她的脸色,状若平常地说:“一时也看不出来,总得住进来了才知道。”
谢挽城觉得是这个道理。遂点点头:“那你是先安置休息片刻?还是跟我去秀水楼看看?”
夏之药正在兴头上,乐陶陶地说:“秀水楼!”
原本是要跟着谢挽城出门,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小包袱丢在屋内,隐有一种小狗尿尿的心态。这就是我的屋子了!出门之时,小心地灭了火烛,将房门虚掩。
谢挽城不禁好笑。
她带着夏之药爬了六层塔,下楼却不肯老老实实走楼梯,身形一飘,飞掠直下。
夏之药轻功再好也没到这个地步,有些心急,哎了一声,偏天音塔的楼梯是绕着塔身打圈,他下去半层就看不见谢挽城了,越跑越着急。直待下了整一层楼,又看见谢挽城的身影,他才松了口气——谢挽城下楼之后就站在树下,并未离开,一直在等他。
夏之药追下楼之后,谢挽城已经从水中小洲过来,恰好等在门前:“走吧。”
秀水楼是一主一裙两重建筑,主楼是砖石建成的三层建筑,裙楼则是二层竹楼,顺着竹楼往南,就是引来温泉的钓雪轩。所以谢挽城说住在秀水楼比较方便。
夏之药的目光落在竹楼上,他记得竹楼一层都是日常所用,二层才有一间间的小屋子。
哪晓得谢挽城把他带进了主楼,说:“这里许久没人住了。你看看哪里不方便,随你自己安排。”
夏之药震惊了。
因为谢挽城带着他路过棋室,上了二楼。二楼放着的都是各色各样的兵器。谢挽城并未停步,直接带他上了三楼。进门就是待客用的起居室,坐榻与桌椅齐备。往里走,左手边是观景书房,右手边则是前后两间,前面靠窗的开间摆着围坐的大桌,又是个起居室,后面则是寝室,极其堂皇正大。
“你若喜欢晒太阳,可以把床铺搬到对面去。”谢挽城指了指背后的寝室。
她将整个三层的格局都带着夏之药看了一遍:“从前这里的主人喜欢斗牌,将这里做了间棋牌室。现在你是主人,想怎么摆弄都随便你。楼下的兵器是前人所遗,我珍藏多年,你不要动。一楼的摆设你也可以随便安排——应该是够住了。你自己看看,若要改成药房什么的,自己弄。”
夏之药彻底震惊了。
谢挽城说叫他来秀水楼挑一间房,他真以为就是一间房。
现在基本上是把整座秀水楼都让给他住了!因为秀水楼的三层就是独居的格局!根本没法儿让第二个人同居。二楼铺满了各色各样的兵器。一楼主厅是个会客室的格局,两边都是棋室。
“我,要不我就住一楼。我刚才看那边好像有个小间……”夏之药受宠若惊。
“就住这里吧。”谢挽城将悬在床边的银勾看了一眼,“前主人不会再回来了。空着也是空着。”
这话不太好接。
夏之药便不再吭气,听话成为秀水楼的第二任主人。
不过,他看着这层楼的各样摆设也有点胆战心惊,全都是“遗物”,只怕是不好动吧?
谢挽城提着灯,看见他为难的模样,笑道:“你在想什么?江湖之上,哪一派才称秀水?”她循着记忆找了找,靠近楼梯的地方上悬着一枚藏剑门旗,“这里的前主人是藏剑山庄的叶姑娘。自由体弱,提不动重剑,专修轻剑,江湖人称秀水轻鸿。楼下全是她亲手铸的兵器。”
最重要的是:“她活得好好的呢。”
夏之药壮着胆子问道:“那为何……不来了呢?”他想了想,“是嫁人了吗?”
谢挽城循着月光走进那间摆着五六个坐垫的棋牌室,就在昔日斗过牌的窗前站住,窗外有奇石假山,树下有屏风书桌,昔年有人在水边起舞,有人在抚琴作歌,那一番欢乐热闹。
而今只剩下一片冷冰冰的月光。
“我杀了一个人。”
“她觉得我不该杀,觉得我过于冷酷无情。”
“然后,她就一剑斩断了亲手为我铸成的短剑,说,若再相见,犹如此剑。”
谢挽城的手很稳。
她将手放在窗台上,触手都是冰雪似的凉意,冻得她指尖微微颤抖。
“最后就只能再不相见了。我不想变成两段,也不想将她斩成两段。至于她有没有嫁人……我不知道。可能嫁了吧?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她的消息。”谢挽城静静地说。
夏之药很容易就察觉到她平静情绪下的伤心,忍不住说:“以后我陪着你。”
谢挽城回头,失笑道:“好。”
她这反应显然是没把夏之药的承诺当真。夏之药再次强调:“你想杀人,我就帮你杀。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谢挽城离开窗台,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脸,郑重地说:“好。”
她相信夏之药的真情实感。但是,她确实不需要。
从秀水楼出来之后,二人又沿着石径去了钓雪轩,看了一回洗漱整理的地方。
天寒地冻的长白山为什么会有温泉?夏之药不知道,他也不关心。反正这里就是有了。而且,这地方被谢挽城弄得很舒服,夏之药恨不得马上跳进去洗上一回。
谢挽城看了看天色,说:“洗呗。”
夏之药摇头道:“我得去看看那个坏蛋。再盘桓一时,我怕他冻死了。”
谢挽城不打算去看他带来的“坏蛋”,点点头,道:“你去吧。哦,对了,你如今也这么大了,我就不照顾你三餐饮食了。日常有事再来找我,我不陪你吃饭。”
夏之药犹豫片刻,到底没有提出异议,顺从地答道:“好。那我先去前边看看。”
这小孩看着大大咧咧,礼数上还算周全。临走时居然给谢挽城下拜。
谢挽城呃了一声,叫他改正:“不必如此多礼。”
夏之药便起身,又对谢挽城作了个揖,方才离开。
谢挽城有点挠头,见夏之药去得远了,她解了衣裳悬在屏风上,进了温泉池子,舀水洗身。洗了个间歇,她趴在池子边上,看着远处皑皑白雪,也不免想:叶星然嫁人了吗?不知道如今身在何处。都说安史之乱天策灭门,李郡主如今还好吗……
她是真的很担心李妙仪。
叶星然聪明伶俐,又有叶英照看,应该不会出事。
偏偏就是李郡主。身在天策,性情刚烈,只怕狼牙攻城之时,她死战不退。
……
距离天策灭门都过去好几年了。
担心也是无用。
谢挽城捏诀提气,丹田瞬间传来剧痛。
她确实是重新捏了个角色,理论上说,应该拥有全新的皮囊。但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新的皮囊也继承了从前的一切,根骨再好,丹田不争气。还是少年时初堪内景差点走火入魔留下的后遗症。
这么个破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
“若是差遣他下山,替我打听李郡主的下落,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去?”谢挽城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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