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记大白兔
24-10-06 18:41 微博认证:作家徐李佳,代表作《风雪兽》

宝志和尚像——法相尽在皮相中

3月我到京都国立博物馆,2019年开展的"京都國立博物館名宝大展——美を守り、美を伝える"仍在继续,其中集萃展呈了京都各寺院精湛悠久的佛造像艺术。一楼展厅列为首位的是京都博物馆最著名的馆藏,被称为"日本最不可思议的佛像"——这尊木造像近如真人。整体颀长轻盈,高160.9厘米。采用"一木雕"技法,也就是整木凿刻而成,原收藏于京都西往寺,创作于日本平安时代(也就是公元11世纪),迄今整整10个世纪、逾1000年。特展对这尊千年造像的简介,简单直接。八个汉字:"中国高僧宝志和尚"。——宝志和尚是谁?他是中国佛教史上著名的"神僧"。神到什么程度?可能更通俗的一句话足够。民间传说的"济公",故事本源就是以宝志和尚为原型。
宝志和尚生于东晋末年的句容县,按现在算是南京人。他一生近百岁,历南朝宋、齐、梁的政权动荡时代。当地方志记载,他以一种离奇开端来到人间。他是个弃婴,被当地朱氏妇女在鹰巢中发现收养。先天残疾,手足畸形如鹰爪,但相貌极其英俊。自幼被乡邻传为鹰神托生。不堪过度关注所扰的养母,最终还是在他幼年送其出家。天资聪颖的他学佛精进,少年开悟,很快成为当地青年名僧,开坛讲法,信众景仰。但在50岁时,他突然心性大变,蓄发垢面,饮食无常,终日赤足云游在郊野山林与城乡都邑间。手摇破蒲扇,行为疯癫,口中吟唱自创的谶诗。路见遭遇苦难的白丁布衣、村哥里妇、贩夫俗子,他以谶诗预言开示,竟全部应验,在民间迅速被神话。南朝梁武帝萧衍登基后,奉其为国师,癫僧宝志从民间传说走向极致神圣。其中最为著名的一段佛家公案,就是" 宝志禅师剺面现观音相"——传说同样生活在南朝梁时代、有着"画龙点睛"神圣天赋的画坛巨擘张僧繇,一度恃才放旷,轻狂傲慢。宝志和尚决定点化他,就现身在张僧繇面前问:你能给我画张肖像吗。张僧繇连正眼都没看这个潦草和尚,余光一扫,起笔即成,维妙维肖。不料,宝志和尚突然以指甲破开自己面门,显出内里十二面观音妙相,面面或慈或威,或悲或严。张僧繇当场心神震撼,幡然顿悟,从此作画真诚用功,最终成为一代宗师。这则神话般的小故事收录于《敦煌文书(S.1624)》卷。.宝志和尚撕裂皮相露出观音法相的震撼细节从此流传。
宝志和尚在96岁高龄圆寂。梁武帝将其厚葬于紫金山下独龙阜,建宝公塔,造开善寺,也就是今天南京灵谷寺的前身。自唐及宋,宝志和尚的神圣绵延流传,群贤纷至,以诗、书、画赞颂。吴道子专程往灵谷寺,仿张僧繇的宝志像,亲笔摹绘。诗仙李白又为此像亲写赞文:"水中之月,了不可取。灵空其心,寥廓无主。锦蒙鸟爪,独行绝侣。刀齐尺梁,扇迷陈语。丹青圣容,何住何所。" 大书法家颜真卿以楷书录李白赞文。诗、书、画后镌于一碑,世称灵谷寺"三绝碑"。李白的文字说明在唐代,"手如鸟爪","摇扇独行","圣容法相"仍是对宝志和尚的典型记忆。而这些极具个人风格化的特征,到南宋癫僧"济公"的民间故事里依然有明显继承。现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博物馆的、南宋佛画大家周季常代表作《五百罗汉图轴:应身观音》,创作于约800年前。画幅中央,皮肤黝黑的罗汉以左手拉开了脸皮,露出十二面观音宝相,足见" 宝志和尚剺面示现观音相" 之说到南宋仍广受景仰崇信,依然是佛画大家的重大创作主题。
宝志和尚的相关记载出现在日本,是鉴真东渡后。
鉴真大弟子思托留下的文字记载了奈良僧侣入唐求法,请回宝志禅师十一面观音菩萨像在奈良寺院敬奉。此后又有多位日僧亲往长安寺院,恭请宝志禅师像到日本。
时光洪流中,京都西往寺的这尊"中国高僧宝志和尚"木造像诞生。历经千年,以其独特的塑造表现手法成为日本最不可思议的佛像,深植人心。
20世纪现代与后现代思潮代表人物、法国思想家、符号学家、哲学家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1970年发表了自己研究日本文化的名著《符号帝国》(The Empire of Signs),日文版封面就是这尊"中国高僧宝志和尚"像,足见此像影响的代表性。
今年3月,我在京都博物馆迎面见到这尊"中国高僧宝志和尚"木造像时,首先跳出的画面,是日本动画导演今敏的代表作《红辣椒》。我没想到,当年看电影时很有冲击感的经典一幕,竟然源起于此。
《红辣椒》当年首创盗梦侦探的故事概念,被认为是诺兰导演的《盗梦空间》的创意母本。在今敏的原作中,有个经典的画面,正是女主角以面容开裂出现另一张脸,表现虚幻与真实互为表里的梦境世界。
而日本当代艺术家村上隆,在2015年名为"五百罗汉图"的个人作品展入口处,曾经放置了一座著名的"村上隆蜡像",现在对照看来,明显也就是借鉴西往寺"中国高僧宝志和尚"木造像。
宝志和尚的疯癫或者神圣,在中国的流传,如今也极少了。
无论他生活的南朝,还是盛传他显圣事迹的唐、宋,所有与之相关的内容作品也鲜少留传至今。仅从南宋周季常的那幅古画看,在表达"宝志剺面现观音相",中、日佛造像的艺匠们表现力显得完全不同。
1000年前,京都西往寺的这尊"中国高僧宝志和尚"木造像,是学习唐代宝志禅师显圣的塑像表达,还是佛教东传日本后,依当地信众理解,需要更直接深刻表现,目前没有相应的资料解说。
但是显然,无论中日,无论古今,"中国高僧宝志和尚"展现的法相尽在皮相中的禅意,是惊骇又神圣的,是前所未有的肃然起敬。
我们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看历史时间洪流里未曾湮灭的人类文化遗产,某种意义上也是面对开裂的皮相。
就像罗兰·巴特定义"符号"的时候说:一切结构都短暂易逝,一切意义都有待确定。符号,就是一种裂缝,从来只能在另一种符号的面貌上打开。
我们人类之所以相信我们自己创造的文化,就是可以在链接中面对区别,可以在断裂里找到变化,可以通过参照,理解时间、理解自己。
向着时间打开的真相,面对真相。不断地发展下去。那是文化之所以是文化的意义。

京都国立博物馆内禁止摄影宝志和尚像的图片引用自博物馆官网www.kyohaku.go.jp http://t.cn/A6EpgcFd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