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看剧的打字机器 24-10-07 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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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四季山庄平安长大的温客行,可还会爱鲜亮颜色的衣裳吗?大约是会的,原因固然与孩童天性有关,可小温之所以总能变成一只在师兄身边飞来飞去的花蝴蝶,到底是因为父母慈爱,师门照拂,尤其师娘最最细心,知道他喜欢艳色,因此年年挑衣料时,总先为他留出最显眼的几种来。

是故温客行一直到十七岁那年的秋天,身上添的衣服才头一回不是当年当季裁的新衣,而是前一年做的旧裳。幸而他向来爱惜东西,衣服穿了一年也不见如何不堪,不至于被旁人看出——不过他师兄除外。

这倒奇了,周子舒不由皱了眉头。如今阿衍已跟着师娘学了好几年的内务,渐渐地把一些担子接了过去、比如秋日添衣这宗,全庄上下的衣料都已归了温客行管着,周子舒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弟近日为这桩事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到头来却偏偏也是这人没了新衣服穿?

“哦,”温客行被师兄一问,眼珠转了转才答,“哎呀师兄,我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今年我才知道,咱们山庄上下光裁制衣料这一项上就要花好大一笔银子呢!旁人不知内情,若克扣了倒显得咱们师门小气,可我又不在乎这个,省一笔难道不好?左右我这去年的衣服还好着呐!”

这话半真半假,省钱是真,为山庄却未必。其实是温客行自己心里有打算。他与师兄相伴长大,两厢情好,又有父母师门做主,亲事早已是板上钉钉了。不过是长辈们念他们年纪尚小,因此暂不提起。可自打温客行开始跟着师娘学了内务,帮着庄里操办了几回红白大事,半大的少年竟添了一桩不小的心事——原来成个亲,竟是要这么多银两的么?!

其实这事本不需他来操心,四季山庄当然不会在薄待了少庄主的亲事,可是温客行毕竟是经手过内务的人,知道山庄办事的惯例,虽然不至于缺东少西,但也绝不是大富大贵,若是要以温客行那份什么都要最好的才配得上师兄的心思,山庄能出的那点银两是万万不够的。

至于父母那边呢,温客行更是想都没想过,他可太知道他那一心为义的爹娘了,平日里行医攒下的银子本就不多,何况还要义诊,有时更得倒贴医药,夫妻二人勉强糊口也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银子?

那也没关系,温客行万幸自己早早打定了主意,他打探过师娘的口风,他和师兄总还得有两三年才会成亲,那他早早地把银子攒起来不就好了?为着这个缘故,温客行才处处精打细算,连平日里最爱的鲜亮衣服也不舍得新做了,反倒悄悄把分例内的布料攒下来,等着过年前在集市上卖出,那时衣料正贵,想必能赚不小一笔呢。

不过师兄定是不舍得他这般委屈自己的,温客行心里明白,因此一听周子舒问他为何没有新衣,又哪里敢说真话,只得勉强糊弄过去,见周子舒不语,更生怕师兄不信,又连忙低声道:“再说了,师兄,今年是我第一年管这衣料的内务,庄里上下都知道这件事,我若穿得过分花枝招展,岂不有处事不公之嫌?”

这句话倒比什么给庄里省钱实在得多,周子舒终于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似乎是信了。温客行不由松了口气,也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他也实在是忙,周子舒也忙,不过是忙在外务,譬如一月有余之后,小南宁王景北渊驾临四季山庄小住,便自然是素来与他交好的周少庄主去接待。这位景七爷一向是只论情谊不论金银的潇洒客,对朋友出手尤其大方,这回见了周子舒,也一样走的是几大箱子的礼数。温客行帮着师兄把东西抬回去入库,一一掀开木箱,倒吃了一惊:“七爷怎么也糊涂了?送的这衣料倒好...可是这么艳的颜色,师兄是从不穿的呀。”

“你也知道是人家送的,又不是咱们买的,还敢挑三拣四?”周子舒轻轻瞪了他一眼,“想来不过是七爷命人准备了例礼,下头的人又不知这些,只知道挑些耀眼夺目的以示王府礼重。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朋友相交,原不在这些物事上头。”

温客行被师兄一训,果然吐了吐舌头,再不敢絮叨了。周子舒也并不多说什么,只叫他把那几匹鲜亮颜色的都挑去。温客行才啊了一声,便听师兄皱着眉道:“啊什么啊?我既不穿,白白地放着岂不是糟践了东西?你今年不是正好没做新衣服么?就用这几匹找毕大娘去,过两日师父还要带咱们出远门,拜会中原的各大门派呢,你没几件像样的衣服怎么行?”

这话得亏是对着于他言听计从的师弟,若是对上聪颖过人的景七爷,只怕是少不了一场大笑的。即便如此,景北渊一连几次登周子舒的门时也难免笑意盈盈——自然是那种周子舒懒得接茬的笑。也不知过了几日,终于是景北渊沉不住气笑道:“周少庄主如今的架子也大了,拿了我府里那么些好衣料,怎么连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啊?”

“七爷记差了吧,”周子舒八风不动,“南宁王府赠礼之恩,在下当日就已经谢过了。”

“我可没说这个,”景北渊好不容易抓住个能打趣这位好友的由头,岂会轻易放过,“其他的礼呢,是我自愿赠的,可那满满一箱衣料,却是您周少庄主亲笔信来,指明了颜色花纹的呢。”

“七爷舍不得了?”

“岂敢,”景北渊笑眯眯的,“别说你我交情甚重,就是看在四季山庄常年往南宁王府送的奇花异草的份上,这点东西也不算什么。我只是奇怪,怎么周少庄主改了性子,喜欢起这些鲜亮的颜色来了?”

“...明知故问。”

“啧,有意思。”景北渊托着腮笑,“没想到少庄主一向以圣人之名著称,连自己的事都从来不愿麻烦旁人,竟然也有为佳人折腰的时候啊。”

“谁为他了?”周子舒的语气轻飘飘,“我是为我自己。”

景北渊刚要笑他嘴硬,屋外廊下的脚步声已然传来。还不等景北渊瞧见是谁,一连串亲亲热热的“师兄”已从窗外冲了进来,跟着便是这声音的主人。景北渊一见温客行身上那件雪青色的新衣,不由笑意更深,只是看破不说破。倒是温客行颇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景北渊在此,就这么穿着人家送师兄的衣料冒失进来,倒很怕景北渊误会师兄不重视他送的礼,轻易便转送了人。

“不妨事的,”景北渊何等精明人物,连忙笑道,“是我忘了子舒不爱这些颜色,幸亏温少侠替他接了这个人情,才教我心里好受些。”

温客行听了这话,果然松了一大口气,旋即复又喜气洋洋起来。景北渊看出他们师兄弟有话要说,自己倒不好在这里碍眼,便站起身来告辞。他这里才踏出院门,温客行已等不及回屋,早将这一身新制的雪青色绣枝梅纹圆领袍鲜凌凌地抖搂起来,转着圈地展给周子舒道:“师兄你瞧!好看么!”

自然好看,周子舒悄悄翻了几个晚上的书才给他定下的颜色,最中意的就是这匹雪青,浅紫染青,青中带蓝,色调不似过于明艳的丹朱柳黄,却自有一股暗暗幽魅潜于其中。何况温客行面白如玉,眉目清俊,硬生生地将整件衣裳提亮了几分,再配上襟前的金枝,滚边的银线,当真是庄重非常,衬出一段少年英才,更合了温客行不想太过出挑的心思。也难怪温客行这些年早穿够了好衣服,见了这件还是喜欢非常——半大少年嘛,既嫌弃过去爱穿的那些轻浮颜色太过幼稚,又不愿穿那些黑压压沉甸甸的老旧颜色,只怕连温客行自己都拿不准自己如今喜欢什么颜色,幸而偏偏有人比他还要明白自己,又费尽周折地为他找来衣料,悄悄地嘱咐了花纹样式,却连一个字也不曾多言,只是瞧着喜盈于面的师弟,为他抚平跑乱的鬓发,展眉温声道,你喜欢就好。

他没有对景北渊说谎,周子舒慢慢地想,又不是阿衍吵着要衣服穿,而是他见不得阿衍受半点委屈。所以说他这般都是为了自己,又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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