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女人》
阁楼里锁着女人。
我清楚地听到天花板上有压低的咳嗽声。我的心砰砰跳,但理查德在楼下倒茶马上要回来了。我没有回应那个声音,一言不发地打开吸尘器吸地毯。我的脑子堵得很厉害,只能想到,难怪理查德不会在我吸尘的时候出门喝个咖啡。
我受雇于老板安德烈,他开一家古董家具店,我为他自己居住和出租出去的八处房产做卫生。这栋二层别墅半年前还是安德烈一家自住。总面积不大,一楼开放式厨房连接着宽大的餐厅区,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还有一间烧壁炉的起居室和一间小卫生间。二楼三个房间,两间浴室。安德烈和他的老婆住带浴室的主卧,他们的女儿睡次卧,最后一个房间用作理查德的书房。后来安德烈在附近买了更大的新房产后,便将这处屋子出租了出去。
理查德是刚更换工作城市的政府机构员工,安德烈刚挂出房子他便接手下来。理查德入住的流程很快。他一个人住主卧,主卧的床、床头柜和衣柜都是镶嵌的,他只更换了看起来更厚的床垫、深色的新床具和窗帘。次卧安德烈还没想好怎么改,堆放了一些未拆封的行李,安德烈女儿留下的单人床和夜光星星墙纸也还没有换新。他将起居室里小女孩的泡沫垫子撤走,铺上长毛绒棕地毯,电视换了一块更大的,玻璃展柜里摆上了亮晶晶的小摆件。
我周六下午来这栋别墅为理查德打扫。相比安德烈一家住在里面的时候,我更喜欢现在为理查德做活。因为他只有一个人居住,也不经常开火做饭。他换新的家具不是安德烈喜欢的古董货,清理起来很方便。打扫他家的这一天很轻松,唯一不好的地方在于他真的话很多。
安德烈在征求房客同意后,会给我留下房产的钥匙。之后我会按时联系房客,记录他们的上班或出门的时间,尽量在他们不在家时上门打扫。如果我上门打扫的那天,屋主没有出门,那我会打招呼聊聊天。但我英文不太好,总是要求他们一再重复,他们谈两句也就闭嘴了。
理查德不一样,首先他不同意留下钥匙,他周六下午也不出门,一定要待在家替我开门。而且他对我很感兴趣,吸尘器声音那么大,他还要倚在门上,拉高声音问我工作忙不忙,有什么朋友,家人都在哪。他刚填满玻璃展柜的那天,带我一个一个摆件介绍下去。这些摆件很多都是来自亚洲的,他会特意强调产地和价格。理查德是个亚洲通,他说他去过日本,韩国和泰国。他希望我能多介绍一些我的家乡,因为他圣诞假期可能还会去亚洲,他很乐意多加一个目的地。
我之前只觉得理查德喜欢搭讪亚洲女孩,现在想的是,这个变态肯定是心怀不轨,想把我一道关起来。我一边吸尘一边后怕,不知道该不该打电话给安德烈。
我没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在二楼楼道的天花板上通往阁楼的小门,由于门和天花板是一个颜色所以并不显眼。我一直知道这个房子的尖顶有一处阁楼,但由于我不需要打扫阁楼,所以我也从没有好奇过。我甚至不知道阁楼的高度有多少,女人能否在阁楼里站起来,她会不会只能爬行。
理查德就在这时候上来了。我心脏一缩,险些眼睛要红,我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立马推开次卧的门。次卧的百叶窗拉着,屋里很黑,只有墙纸上的星星在闪。我藏在黑暗里,深呼吸了一大口。
理查德边走边说话,“安娜,我这次圣诞应该会先在日本待几天。你的圣诞打算怎么过,要回你的家乡看看家人吗?”我打开次卧的灯,撇了一眼理查德,见他两手捧着茶杯,靠在楼梯的扶手处,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含含糊糊地回答,“没有,没计划,要留下来,工作。”我大幅度扯了一下吸尘器的电线,转头专心致志盯着地毯,生怕他开口问我,要不要和他一块飞回我的家乡。
我拖完最后一块厨房瓷砖地,收拾好东西,和理查德说了再见。我拎着我的清洁用品和吸尘器,走去我的面包车。我知道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我要是出事了,安德烈一定能马上发现并报警。但是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我还是感到一阵放松。
我之前怀疑过理查德家有朋友来住宿。我戴着橡胶手套扣浴室下水道的时候,看到过一些黑色的直发发丝。理查德自己是红发,安德烈一家不是金发就是棕发。我当时脑子里还转了转理查德会不会有个亚裔女友。现在想想,为什么只有下水道里有,浴室瓷砖的其他地方被清理干净了呢。
我坐在驾驶座,犹豫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有报过警,最早从家乡带我来这里做活的姑婆一直警告我,遇到警察一定要绕道走,我们没身份,被发现就要被遣返。我被偷不敢报警,被拖欠工资不敢报警,这次怀疑阁楼上锁着女人,我肯定也不能报警。况且我什么证据也没有,就听到了一声咳嗽。要是我真的听错了,报假警也得坐牢,坐完牢还要被遣返。
我决定去和安德烈聊聊,安德烈是大老板,什么都懂,还应付过这么多租客,可以让安德烈上门去看看。
我把车横在安德烈家前院门口,快跑着去按响了门铃。安德烈在家,他来开门的时候还有些吃惊,“没带钥匙吗,怎么不直接进来?”
我把我的猜想一字一句告诉安德烈,没想到安德烈笑了一声。我看着他,明显他也觉得不妥,假装咳嗽,“哎,我可怜的安娜,你肯定是听错了。理查德是个好人,他在政府机关上班,我还查过他的信用记录。你放心吧,这是不是你们国家。”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上臂,像真的有些同情我。
我开始怀疑自己究竟听到的是什么。我开车绕回后院,把清洁用具收拾了一下。我现在住在安德烈后院的木屋里,独门独户,厕所厨房什么都有,虽说挤了一些,但我这辈子没独自住过这么好的地方,我对我的生活非常满意。
我接了杯冷水,坐在我自己的桌子前,突然感到孤独。我刚被姨婆带出来做工的时候,好多女人一起住在公司租的公寓里,大家干活的时候也会在一块聊天,其他人看我年纪小还会给我留甜点,生活过得挺开心的。但因为我的工钱老是被姨婆收走往家里寄,我就偷偷攒了些钱跑了。之后虽然称不上顺利,但看看现在,我住在多好的一个小屋子里。
我喝了口水,肯定是我听错了。
过了一周,再次上门的时候已经是圣诞前夕,我抬手想摁门铃,发现门半开着。我猜是给我留的门,便推开房门往里喊了一句,“下午好,理查德。”回应声从客厅传来。我抱着我的工具篮,打算先从一楼的洗手间开始打扫,看见安德烈和理查德一起从起居室出来。
安德烈眼睛一亮,指着我对理查德说,“哈哈哈,就是安娜,说你在阁楼藏了个女人!”安德烈这次没遮掩,乐不可支。理查德跟着一起笑了一会,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的冷汗从脖子往下淌,这一刻我才确信阁楼里真的有女人。安德烈喜滋滋地拍了拍我的上臂,“谢谢你在圣诞也工作,安娜。我一会就得往机场开了,我们的航班在夜里,也不知道路上要堵多久。”
安德烈走出了门,我不敢去看理查德。我听见理查德清了清喉咙,开口说,“安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知道,阁楼上有什么!”我条件反射般喊出口,我能感受到所有的怒气和血都在往我的脑子里冲,“你放了阁楼女人,我可以不报警。”
理查德看起来不为所动,只站在那里思考了一会,他平静地开口,“你要去报警我就杀了她,反正没人见过她。”他对我微笑起来,”我买她可花了很大一笔钱。这样吧,你现在帮我做一件事情,我就把她交给你,你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我没有笨到以为自己有选择的余地,点点头。接着理查德带我去二楼,他把阁楼门拉开,放下楼梯。声音很响。我悄悄吐一口气,庆幸自己当时没直接去开阁楼门。理查德扶着亚裔女人走进来,她看起来四五十岁,胖墩墩的,脸上有点脏,皱纹很明显,看不出有什么伤痕。她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不急切也不哭泣,面无表情的,好像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我见到她就没法走了。我不和理查德聊什么家乡,其实是一种逃避。实话说,最近我老是想起我们家的女人,那个被锁住的疯女人。她不能站起来,腿脚不好,只能上半身拖着爬行。我甚至有些怨恨这个默不吭声的女人,该死的,我好不容易逃得这么远,逃到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为什么要来管她!
“这就是你要买的女人。”理查德一副颇为满意的样子,两只手揽着女人的肩,“很不错吧。”我含糊嗯了几声,还是问那一句,“我要做什么?”
女人开着面包车,她开得很平稳。我在副驾指路,理查德坐在后座中间盯着我们。停车后,我和理查德同侧下了车。理查德变了样子,穿着宽松的衣裤,戴一顶乱糟糟的假发,我瞟了一眼,觉得他连五官都有些变化。女人没下车,我有些疑惑,为什么理查德能保证女人不开着车直接跑呢,当然我没有问出口。
理查德跟在我后面。我拿出钥匙串打开门,直接走进主卧,开了床头柜的第二层,现金就摆在那。理查德在我的背后对我说,“安德烈给他所有的房子都上了保险,保险公司会赔的。”我摇了摇头,理查德雇我就是因为我不签合同,不付税,时薪比最低工资还低,我不相信他给所有房子上保险。但我还是把钞票拿了出来递给了理查德。
理查德拿上现金推着我往外走,前后不过几分钟。女人没偷跑,车在原先的位置,连火都没熄。我们一上车女人就踩下油门,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把三家已经出门度假的住户都偷了一遍。
这次给女人指路的是理查德,车开往最后一家,安德烈的家。我安静地坐在副驾,思考之后会发生什么。理查德不可能放过我,他肯定要把我也抓起来锁进阁楼。在外人看来,我就是盗窃完后跑了,失踪得合情合理。我往旁边偷看女人,她是怎么落到理查德手上的,又是怎么被驯服成逃都不敢逃。
打开房门后,这次理查德走在我前面,他熟门熟路地往三层走。我知道他要去的是房东的书房,安德烈喜欢在书房谈生意,他总在书房放很多现金。
我的心脏又开始疯狂地跳起来,我掉头冲出房门,对前院门外车的位置喊一声,“快跑!”然后我往栅栏跑去,翻过去就是邻居家。我听到拉开车门的声音,心头一喜,紧接着耳边传来爆裂声,我跌倒在草地上。耳边是女人逐渐靠近的声音,她的英语很流利,“蠢货,别该死的搬那个破柜子了,快走!”我动弹不得,还没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是枪击吗?我感觉女人过来扯我的肩膀,她的手像钳子一样有力,将我往后拖。理查德还在屋里嚷嚷,“这是我的柜子,你过来帮我!”女人松开了我,往屋里走去。
我仰头看着天,天早就黑了,只有星星在闪。哦,星星墙纸必须晒到太阳或是灯光,才能闪几个小时。她住在次卧,平时拉着百叶窗开着灯。所以我去打扫的时候,墙纸上的星星在闪。我不会被理查德关起来,我会死,我抬起手在星光中终于看清了我手掌的粘液,都是血。我不想死,我使劲翻过身,疼得麻木了,我像那个疯女人一样,双手拖动着自己往栅栏底下钻,我还可以逃。
再苏醒时,我在医院的病床上,我活下来了。由于我是未成年人,警察问询我时还有一个阿姨和一名女翻译在场。我和她们很详细地把经过说了一遍,我甚至提到了我的家乡和被锁住的女人,我想解释我不想偷窃,也不想买卖人口,我只是想要释放女人。问完了案件,她们又问我的生活,我讲述了和姑婆一起来又自己跑出去的经历,我说我不想被遣返回国。阿姨很好,她握着我的手说我不该经历这些,她还问我想不想去上学,我的眼泪滚了下来。
之后我看报纸发现,“理查德”不是什么政府员工,他涉嫌多起欺诈案,阁楼上的女人是曾经参与银行劫案的通缉犯。他们都罪大恶极,我能活下来真的很幸运。我不知道安德烈怎么样了。“理查德”的供词中反复强调安德烈欺诈他的家人,把值钱的古董家具以低廉的价格出售,恐怕安德烈现在的生意不好做。
我出院后阿姨给我找了寄养的家庭,夜晚我自己的房间窗户往外看,能看到一整片夜空。
发布于 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