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韩国女作家韩江获得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

正好想向大家推荐她的《素食者》。是我去年读过最打动我的一本小说。合上书，仿佛回到小时候第一次读《变形记》的那个遥远的深夜。《变形记》讲一个人被工业社会异化，而《素食者》讲一个女人自我隔绝于父权社会之外。相隔一百多年，我却在这两本书上看到一个共同的主题：社会如何扼杀一个人。

只是卡夫卡笔下的“人”依然由男性代表，韩江笔下的“人”是女人，除了和男人一样共同遭受着结构性父权压迫，女人，尤其东亚女人身上又不可避免多了一重夫权的侵害——作为一个所谓正常人的丈夫，是如何一步步把妻子逼疯，又通过妻子的疯癫来实现自己的“正常”的。维系社会正常的，并非一个人，或一个集体，而是一套以正常为准则的价值体系通过暴力施加于每个人身上。

小说描写了女主英慧，本来过着平静的贤妻良母式生活，有一天因为一个梦，产生自己是一棵树的幻想，并在身边人的身上嗅到肉食者的贪婪与邪恶，于是决定成为素食主义者，后来逐渐发展为厌食症者。丈夫以为她疯了而和她离婚，父亲以为她疯了采用暴力逼她吃肉，姐姐也憎恨她，憎恨她放纵自己的精神跨越疆界，但是还是没有办法放弃她，把她送进精神病院进行治疗，最后出于女性共同的命运而从心底理解了她。

整本书分为三部分，第一章从英慧的角度写她压抑无望的生活，试图摆脱父权夫权，自觉地拒绝进入社会现实秩序，成为素食者的心路历程。第二章从姐夫的角度，写一个占尽种种性别红利的社会青年才俊，如何以欲望之名吞噬掉作为正常人的女强人的姐姐，和被逼疯的妹妹。英慧在面对姐夫的侵犯时无动于衷，但自从他在她身上作画后，她就再也没有做过梦了。她似乎真的变成了一棵树。每个人都认为英慧疯了，但英惠却知道是这个包围着自己的世界疯了。“针对正常与疯狂提出根本性的质疑的英惠，并没有得到那个世界的保护。”

在作者细腻的笔触中，姐夫是一个复杂的形象。对于姐姐来说他是男权社会的加害者丈夫，而对于英慧来讲，在某种程度上他与她一样都是无法融入主流社会的被压抑的受害者。所以他一边凝视着她的身体，另一边又看到了真正的她，看到了一种集植物、动物、人类，抑或介于这三者之间的某种存在。他们关系中的不伦也在书中得到极其艺术化的处理。只是男人的压抑需要通过性欲释放，而女人的压抑只能通过做自己。而做自己就意味着自我毁灭。

第三章从姐姐角度讲述的「树火」，是最打动我也最令我难受的一章。如果说前面英慧失序发疯，展现父权暴力作用于人身上的极端结果。那么姐姐就是极端的另一面——醒悟以后依然只能选择正常着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姐姐去看英慧，说怕她死掉，英惠说“我为什么不能死？”可是即使离婚了，姐姐还有事业、还有孩子、还有一个妹妹需要她照顾，她甚至想自杀都死不了。比疯癫更令人绝望的是，她甚至失去了变疯的权利。英慧变成了一棵树，而姐姐还要继续在一个容不下人的地方做一个人。

作者说：人类的暴力能达到什么程度；如何界定理智和疯狂；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别人……我想通过《素食者》刻画一个誓死不愿加入人类群体的女性。也许每一个女人，在这本书里都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韩国作家韩江获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