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2【占信】 再见到蓝信一是在他婚宴。狄秋阿虎做证婚人,陈占无法出面,只好躲在宴会厅对面的小包间听声音。他未曾谋面的儿子跟着几个年轻人闹哄哄的,但很喜气洋洋。几乎所有人都在为这场婚事感到高兴。 陈占捻起酒杯闷了一口,他想起龙卷风悄悄去泰国找到他时的神情,四十多岁的男人喜不自胜,眼角眉梢都吊着好事将近的愉悦。陈占也喜,揽着他在租房内坐下,开了两只椰子插上吸管,说:有什么事直说。 龙卷风激动到眼底含泪,说:我要结婚了。 老树开花,恭喜恭喜呀。陈占听了也高兴,觉得这是天大的喜事,这种喜悦太过强烈,以至于冲淡了他心底那点莫名的惶惶不安。 看着龙卷风像毛头小子一样,陈占继续问:新娘是谁呀? 龙卷风镇定了片刻,但显然他的情绪很难平复下来,提到“新娘”此人,他满眼满脸都写满“此生无憾”,神情温柔到近乎甜蜜。他说:你认识的,要不要猜猜? 陈占推了他一把,说:这我哪里猜得到。 龙卷风说:是前些年来找你学刀的靓仔,叫信一。 信一。 陈占表情空白一瞬,那一瞬间里他的脑子经过了许多东西,譬如他是不是在做梦,又譬如他是不是坠海了,耳边骤响的蜂鸣与模糊遥远的声音都被泡在咸水中,逐渐失真。他重复一遍:信一? 对。龙卷风喋喋不休说下去,说蓝森如何将小信一交给他,他如何带信一熟悉城寨各处…… 说来说去,绕到陈占耳朵里的仅剩一句:我和他是最亲密的人。 怎么会不亲密呢,信一才多大,二十几岁的年纪有将近四分之三的时候都在与龙卷风相处。信一的灵魂中有一片是龙卷风捏出来的,因他诞生由他造型,而陈占只是信一人生中一个教他练刀的师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是不是这样? 他知道信一绝不是这种人,但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因为那一瞬间里他的爱实在无处安放,变来变去好像变成恨才会合理一些。 但他终究没有表现出来。他接下龙卷风递过来的婚礼请柬,答应一定会去。请柬是信一亲手写的,这样娟秀的字曾经也出现在椰青摊子的破烂账本上。 陈占熟练地开椰子,将长吸管插进去,然后在最上边扭一个结,把它递给信一。信一笔下生风,焦头烂额,用手指抵着陈占的额头,哼哼说道:账乱成这样,改天被人坑了骗了都不知道。 陈占很想问你觉得谁可以坑我骗我,但他没说,他笑眯眯接受了信一对他的毛茸茸的关爱,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久久回味额头一点温软的触感。 但现在有答案了—— 陈占坐在包间内如同一截枯木,他听见那边有好大的起哄声,要两位新郎官亲一个。龙卷风也许有些害羞,他一直这样,是个很老派保守的人,但信一很大胆。陈占听见宴会厅内的声浪又高过一层,险些将金殿酒家的房盖掀开。 从两个房间半掩着的门的狭小缝隙中,他看到信一扯过龙卷风的领带直接吻了上去。龙卷风很快反客为主。 大家都在为这场景感到幸福,唯独陈占冷了半边身子。他扯下自己的领带,这是当年信一为他买的一条,从前他觉得这将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条领带,但现在看来它的福气也不过如此。未曾到来就已消散掉了。 他把领带丢到地上,许久之后,他又捡起了领带,拍拍上边的灰,将其整齐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静静地离开了金殿酒家。 ——坑他骗他的只有信一。哪怕信一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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