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曾按照一位西洋贵妇的愿望,与她交往过一阵。
有一次,她让我亲手为她戴好一条珍珠项链,绕颈一圈,将后颈的白金搭扣系好。之后她在我唇间一吻,穿上外套,她说着:“为了表示感谢……”从口金包中拿出她贴身携带的折扇,塞进我的手里。
那是一把颇具维多利亚时期宫廷风味的折扇,扇骨由非洲的象牙精雕细刻成藤蔓与鸢尾,两侧用黄金嵌着女主人姓名的首字母。
后来看见这柄折扇,我总会想起它的女主人,想起她低垂天鹅似的脖颈。脊背的第一骨节,优雅地高耸在细腻洁白的皮肤下,打开脖颈下方的血肉时,我像为她佩戴珍珠项链的那天一样小心。细细的肋骨如羊齿蕨般向两侧整齐地分布,规律地略微弯曲而伸展着,当一切血污都被吮吸干净之后,她光润的骨质表面,在我看来并不比珍珠逊色。
“换了?”黑死牟从我身边经过时,出乎我意料地主动向我搭话。
六目中平和而镇定的目光,径直向我的手掌投来。“换了扇子。”他点点头,说。
是时,我的手里正握着那柄已逝斯人的赠物,我突发奇想,把它代替铁扇在手上拿了几天,受命来到在无限城时,我也未曾打算将它换下。
黑死牟居然会发现这细微的差别。我知道这时候应该表现得感动、大方而慷慨,于是立刻笑了起来。“我真高兴得到你的关心,黑死牟阁下!”我跟在他的羽织袖子后,展开了攻势:“黑死牟阁下也喜欢这把扇子吗?实在难得,能和上弦之一喜好一致,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啊!我看,不如把这扇子当做我的一点小小心意……为了黑死牟阁下割爱,我完全没有意见哦!”
黑死牟自顾自地在地板上跪坐下来。他竟然开口向我解释了。我想,这应该是个让人乐不可支的举动。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西洋的……舶来品的气味。”
“黑死牟阁下!”我不打算错过这个表现慷慨的机会,于是一个劲地劝说:“干嘛一定要全盘否定西洋的东西呢?这样对黑死牟阁下自己也没有好处的。不如就接受吧,你看,这把扇子,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呀……”
我说着说着,突发奇想,把折扇打开,举到我和他之间,确切地说,是举到纠缠着他的我自己的面前。我本想给他看看扇子,我的手却停住了,在用捻金绣线勾勒出蔷薇形状的黑蕾丝扇面的前方,我看见了那蒙上一层柔软的奢靡的武士之姿,透过庸俗、芬芳而热烈的世情,黑死牟阁下坚持地保持跪坐的臣服之姿,比任何一种武士都要美。
黑死牟在扇后端坐不动。透过镂空的象牙,透过顶端溢出扇骨、贴饰五光十色的孔雀羽的花边,他的身影被华彩糜丽重重包裹,像是从障子后透出来的淑女的形象。那凝定、娴雅的跪姿,仿佛被吸纳入奢艳已极的扇骨扇面之间,化作扇的一部分,被我紧紧握在手心。
然后我将手指一收,黑死牟的冷冽与威严再度浮现。我把手一抖,扇面唰啦啦展开,又一个角度,又是程度与色彩不同的朦胧,我几乎就要从中感到一种趣味。武士并没有动弹一个手指,就在我的一厢情愿下沉浸了。而我则前所未有地、享受上弦之一默然的纵容。
我不由得将扇面一再开合,如一遍遍合上场记板的导演,一场接一场的影片,一个接一个的梦幻,扇面抖动时发出的声响响彻耳畔。我将五指略做颤抖,黑死牟便三再四地陷入金箔与黑色丝线勾织的梦幻之中。阶级、教养与顽固不复存在,只余下被玩味和污染的部分。
就这样,我带着心醉神迷的拟态,对上弦之一进行了彻底的僭越。我本以为不会得到惩罚。但是黑死牟忽然朝我走来。
是躲呢?还是不躲呢?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扇柄轻轻落地的声音便已在我耳边响起。黑死牟收刀入鞘,没有破坏扇子,我落在地上的右手,尚保持着拿扇的姿势。
折扇变得更美了,蕾丝的缝隙被血液填满,不再是朦胧的半透明,而变成了一种攀附在红色表面的、藤蔓一样凸起的东西,而扇子也不能再叫蕾丝折扇了,它在血泊中舒展扇面,呈现出不透明的、红丝绒的质地。
鬼的身影,在红丝绒表面微微动荡,黑死牟站在我跟前。
“不要弄出这么多声响。”黑死牟说:“无惨大人来了。”
我嗯嗯地应着,俯身去捡扇子,也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原来黑死牟正看着我。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我了,他的眼神如往常一般冰冷而镇定,不过我绝不会看错,当他目视着我,给予吩咐之际,那灿若金箔的六目之中,有一种畅快、傲然的表情一闪而过。
我将扇子在复生的手心中猛地一敲。
“真是坏心眼啊!黑死牟阁下……”
发布于 新西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