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Asoul的材料仍在整理中。聊聊理想主义吧。
下面是我在2020年写的一篇书评——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养成——读郑渊洁童话《小汽车和小兰》】
《小汽车和小兰》讲的是一个人类弃婴获得超能力后,和她的乌龟伙伴一起,代表动物去联合国同人类谈判谋取平等的故事。这部童话的主题是阐述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成就自我的过程。在这个主题下,“成功”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保存自己,二是实现理想。满足这两点,谓之“成功”。
这样立意的故事,我们最常看见的样子是,作者不惜牺牲逻辑,让理想主义者强行成功。以此证明理想主义不容置疑的正确性。
这种模式常见于儿童向定位的叙事中。理想主义由于先天正确,因此他们的成功也无须论证。无论里面隐含多少潜在的矛盾,都可以对孩子糊弄过去;
另一种常见的样子则是,理想主义者最终或变节,或牺牲。作者借悲剧控诉世界,对理想主义施以同情,加以歌颂。此类叙事策略常见于针对成人受众的故事。按照世界运行的规律,失败是最容易被推导出来的现实。它只展示悲剧,不提供答案。但提供审美价值。
《小汽车和小兰》也谈理想主义,但它跟以上模式都不一样。它内在的叙事逻辑是一种强者哲学——既不伪善,也不示弱。它试图寻找一个答案,告诉孩子,理想主义是对的,是值得追求的——并且,是可以成功的。
这样的立意曾让很多创作者感到尴尬和为难,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答案——歌颂正确总是没错的,至于论证操作性,算了吧。
一贯对孩子也十足坦诚的郑渊洁,在这个故事里,至少有三个关键点值得留意——
首先,他一出手就揭穿了理想主义叙事界一个历史久远的弥天大谎,打翻了那碗名为“仁者无敌”的鸡汤——
『小兰说:“我看动物还挺通情达理。”
小汽车说:“那是因为你有实力,把老虎牙都给拔了。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儿,现在你已经在老虎肚子里了。”
小兰说:“看来实力很重要。”
小汽车说:“那当然,在地球上,没有实力,只能任人摆布。”』
他告诉人们,理想主义是好的,但并不是你好你就能成功。两者之间从来都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仁者无敌”并不存在,“强者无敌”才是这个世界颠扑不破的真理。
我们看过很多天真的理想主义童话,包括迪斯尼那些正义必胜的动画电影,为了战胜坏蛋,他们当然也会加强主角的实力,但似乎所有人都羞于承认“强者无敌”的逻辑,他们更愿意把主角的成功归结于其他原因。而郑渊洁对此毫不讳言。
第二个值得留意的关键点在于,小兰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她虽然主张“万物平等”的理念,但归根结底,她和我们都是人类,绝不可能真正跳脱种族立场,站在上帝的角度将一切重新洗牌。
站在人类立场,标榜极端绝对的“万物平等”实际上是一种显而易见的伪善。现实层面也无法实现。
当理想遭遇现实,我们要如何面对?
实际上很多理想主义主题的叙事,走到这一步就开始吞吞吐吐语焉不详。这种态度使得原本愿意投奔理想主义的读者和观众也陷入困惑——我们已经知道,理想主义是好的,接下来呢,要怎么做?自欺欺人?还是飞蛾扑火,为之殉道?
现实中,有些人真的选择了牺牲,成为一个忠于初心但在现实中“失败”的理想主义者;更多人则就此否定了理想主义,投入现实的怀抱。郑渊洁给出的引导则是,当矛盾一时无法解决,我们不必立刻否定理想,也不必否定现实。我们要做的,是接受现阶段最好的方案,而后依旧相信理想,并为之寻找新的出路,为理想努力不懈。
故事中小兰作为沟通人类与动物的使者,协助他们谈判。然后由人类公投决定是否同意动物界提出的条件——
『小汽车对小兰说:“如果依然通不过呢?”
小兰说:“那咱们就只好看着人类和动物开战了。”
小汽车说:“谁能赢?”
小兰说:“还能有赢家?两败俱伤。”
小汽车说:“按说人类的智力不低呀。”
小兰说:“他们一想到暂时不能使用汽车、飞机、轮船了,就会投反对票。他们不懂,这样会逼着人类很快就发明出不消耗地球能源的交通工具。”』
理论上人类能否发明出“不消耗地球能源”的工具,并不是童话要讨论的重点。但它为理想主义提供了方向——那就是坚持信念,不轻易苟同现实,努力寻找出路的态度。
其后小汽车与小兰的讨论则真正进入上帝视角,回归了“万物平等”的基点。这样的讨论是在对读者传递一个更加宏大的价值观。那就是,人类可以有自己的立场,或许也确实暂时主宰了世界,但我们并非万物的主人。
此后,故事迎来了完满的大团圆结局,理想得以实现。理想主义者实现了理想,弱者也不再被欺凌,一个世界和平的乌托邦童话就此诞生了。
但这还不是真正的结束。
其后的发展,则是本故事的第三个关键点——
郑渊洁在此处暗示了一个问题——当一个理想主义者通过努力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是否意味着他已经实现了完整的自我?
故事讲到这里,当年抛弃小兰的父母再次登场,他们得知小兰如此功成名就,决定认亲。
如果说此前故事的发展,讲述的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解决外部问题的过程,接下来小兰的选择则将揭示出她如何解决内部问题的答案。而这也是对所有以理想主义为信仰的人们的一个重要示范。
『小汽车问小兰:“你见他们吗?”
小兰说:“见。”
小汽车说:“不恨他们?”
小兰说:“他们已经悔过了。”
小汽车说:“现在就去?”
小兰说:“不是。”
小汽车说:“什么时候去见?”
小兰说:“重新投胎时见。”
小汽车惊讶:“重新投胎?你的意思是,你要重新回到你妈妈肚子里?”
小兰说:“是的。”』
至此,这个重回母体的决定看起来似乎很像一个极尽迂腐以德报怨的“圣母”行为。但这或许是个误会。接着看下去,我们就会发现小兰此举并非以德报怨,也不是祈盼重回原生家庭得到救赎——
『小汽车问:“怎么回去?”
小兰说:“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我觉得你一定会有办法。”
小汽车说:“这个好像比成立地球综合联合国还难。”
小兰说:“你能办到。”
小汽车说:“好吧,我尽力。你说条件吧。”
小兰说:“父母还是他俩。我还是女孩儿。”
小汽车说:“性别不能出错?万一我把你弄成男孩儿怎么办?”
小兰说:“那就罚你重来。”
小汽车说:“看来我还得抓紧,抢在他俩离婚前让他们重新拥有你这个女孩儿。”
小兰说:“拜托了。”
小汽车说:“不让他们知道你就是原先的小兰?”
小兰说:“不让。”
小汽车说:“谢天谢地他们别把你再扔进河里。”
小兰说:“这可说不好,还要麻烦你到河边等着救我。”
小汽车说:“靠,缠上我了。”』
她本可以选择投胎到一个更好的家庭,结束这一世,再重新出发。也可以选择另外一个更有“优势”的性别。
但一概没有。
甚至对原生父母重新生出她以后的态度,也欣然绝望。
这意味着,小兰的选择不是对爱的渴望,也谈不上所谓的“原谅”。
她只是回到起点,为自己做一场了结与清算。
同时也做了全部的准备,迎接新的机会——这个新的机会,既是给自己的证明,也是对父母的馈赠。
这一次,她可能仍旧会被遗弃。
也可能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在这个平凡家庭磕磕绊绊地长大——
在失去超能力庇护的前提下,她是否还能够践行一个理想主义者的人生?
——无论如何,至少她已经有了面对与承担的勇气和决心。
当一个理想主义者,面对被世界伤害和遗弃的自己,应该抱以怎样的心态?
小兰的选择给出了答案。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从头到尾贯彻理想主义,真正成为强者自我实现的路径。
自此,维护了世界和平的人类弃婴小兰,那一刻拥有了神性,像同样曾在河流中漂浮的先知摩西——一个完整的理想主义者就此诞生。这篇童话也因此具有了现代宗教般的意味。
到这里,故事就算真的讲完了。
发布于 海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