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家出事前,颂芝一直以为年世兰的人生前途无量。
年世兰心思从来不在学业上。她上课说小话,下课玩手机,作业敷衍了事。在那个大家都只敢偷偷用淡粉色唇蜜和不过眉的刘海争夺一点美的空间的年纪,年世兰已经拥有一整套颂芝都不敢去想价格的名牌化妆品。某一次世兰在课堂上公然拿出小蛋糕开吃,数学老师看见后终于忍无可忍,勒令世兰站起来并且痛骂她不务正业自甘堕落,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世兰稳稳坐着,对老师轻蔑一笑道:“我爸说了,过几年就送我出国读书,找不到工作就回我们家公司当差,我才不需要像你一样苦哈哈拿死工资,天天跟学生怄气呢。”老师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世兰则冷哼了一声,找出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颂芝向来善于忍耐,对好友幸运富足的人生只会偶尔生出点羡慕的念头,多数时候都在既有轨道上认命地前行。她刚考上A中时父亲很高兴,喝了点酒后自豪地说,还是我们家颂芝有出息,年世兰能跟你进一个学校全靠她爸花钱买学位。末了又叮嘱颂芝往后不能学世兰吊儿郎当,说咱们家不比她家底厚。
颂芝没有扫父亲的兴。她知道爸爸在别的方面都马马虎虎,早年能在这个城市扎根也全靠年家帮忙,因此只能在孩子的事情上找些微小的胜利感当安慰。彼时颂芝怀着很朴素的心意想,自己以后一定要考个不错的大学,好让父母扬眉吐气。
谁知心愿还没实现,颂芝爸就提前把气吐了。
高二下学期末,年世兰一连许多天没来学校上课。颂芝原本以为这只是她又一次任性之举,谁知不久后就从班里的传闻中听说,年世兰的爸爸突然去世了。联想到这些天一向喜欢骚扰她并跟她大讲特讲明星八卦的世兰在社交软件上安静得出奇,颂芝心里顿时萌生了不好的预感。回到家后,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爸妈,父亲便在餐桌上主动跟她讲:“颂芝啊,你年叔叔前几天跳楼了,你知不知道?”
这新闻砸得颂芝脑袋嗡嗡响。
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叹了一口气:“唉,这可让你年阿姨和世兰怎么办好哟。”
那天晚上,颂芝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吃了什么,她知道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父母表现出来的惋惜实在有些亢奋过了头,他们脸上的表情让她好像重新回到了他们给她庆祝中考胜利那一天。二是年家的公司原来早在几年前就不大好做了。后来资金出了缺口,又开始拆东墙补西墙地借贷,慢慢就连房产都抵押了出去。年叔叔在去世前已经频繁开始接到催收电话。撑了许久他才跟家人坦白了实情。某天吃过晚饭,他照常出门散步,但却再也没有回家。
巨大的错愕感令颂芝胃口全无,父母的表现更是让颂芝产生了微妙的厌恶,好像吃进胃里的东西是一堆苍蝇。于是她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就提着书包回了房间。看着摊开的作业本,颂芝一个字也不想写,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第一次去年家玩,年叔叔意气风发的样子以及年世兰漂亮的公主房。世兰有那么精致的梳妆台,那么多的娃娃,玩具里还有拉弦时真的能发出乐声的袖珍小提琴。这些东西现在去哪里了呢,如果房子没了还会被世兰带走吗……斟酌很久后,颂芝还是打开手机给世兰发去了消息:“你还好吗?”
然而直到进入梦乡,颂芝的手机屏幕都再没亮过。
再次见到年世兰已经是一周后的事了。颂芝看见那个空了许久的座位突然出现她的背影,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咯噔一跳。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打招呼又该说什么当开场白,但在看清世兰的脸后,她所有的想法都消失殆尽。
世兰瘦了许多。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脸颊已经凹陷了下去,眼睛也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神采。她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默默收拾自己的课桌。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没有人找她搭话。
颂芝看得心里难受,刚想过去,后排的关文鸳就把颂芝挤到了一边,斜倚在世兰的桌角上笑着讲:“年世兰,听说你家出事了啊?”
颂芝一直觉得关文鸳和世兰是很像的两个人。她们都家境优渥,也都娇蛮漂亮爱出风头,可偏偏谁也看不上谁。高一时的校运会,班里彩排节目,两个人争着要站跳舞的c位。这在颂芝看来原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不知道为什么火药味却越变越浓,直到班主任敷衍地钦定了关文鸳当c,事情才告一段落。彼时世兰不服气地理了理头发,靠在椅背上阴阳怪气道:“哼,兜里就那么几个钢镚,也好意思跟我争头彩呢。”把一旁的关文鸳气得直跺脚。
世兰罕见地没有回呛她。
关文鸳还不尽兴,又俯下身子凑到世兰面前追问:“年大小姐,你还出国吗?家里的钱够吗?”
颂芝愤然起身准备做点什么。但这时上课铃响起,老师也进来了,众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再没有生出别的枝节。那堂课颂芝一直偷偷回头看世兰。对方显得很忙,不断地翻课本写笔记,似乎是在慌乱中强行给自己找事做。颂芝从没有见过她这种样子,感觉就像是看见了一只骄傲美丽的猫咪突然被剃光了毛,在宠物店的洗澡间里不知所措地团团转。
颂芝心里一突一突地疼。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世兰依旧没有挪窝。一直到班里的人全都去食堂吃饭了,她仍然低头呆坐着一动不动,好像桌面的课本封面有上万字要读。颂芝轻轻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揉了揉,什么也说不出口。
年世兰突然暴起,一把把颂芝推开,大喊道:“滚!别来烦我!我知道你跟她们一样想看我笑话!滚!!!”
窝里横,不过完全可以理解。颂芝还想说点什么,但看见世兰一边不断推她一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只能把抱着她按住她脑袋不让她动。世兰挣扎了一会儿,又给了颂芝几拳,才逐渐安静下来,把头埋在她怀里哇哇大哭。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过了很久。直到班里有人开始回教室午休,颂芝才拍了拍她的背,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她早就看到了教室后方的行李箱,那个箱子是妖艳的桃粉色,在灰暗的教室中格格不入,一看就知道是世兰的东西。她凑到世兰耳边轻轻说:“走吧,我送你去宿舍。”
世兰抹掉了眼泪,点了点头。
新宿舍里世兰一直低着头站着,尽管室友们并没有谁看她。倒是颂芝忙前忙后地给她铺床整理衣服,把她的牙刷牙杯放到了外头的架子上。见还有些时间,颂芝又去了一趟学校的小卖部。小卖部生意一如既往的好,饭团热狗包早就卖完了,只剩下几个塑料盒子装的小蛋糕。颂芝想到从前世兰在课堂上悠闲用餐的样子后掏钱买下,匆匆赶回宿舍把东西递到了世兰手里。
年世兰还在抽抽搭搭地打着哭嗝,开蛋糕盒子的手也在颤抖。颂芝眼看她扯了几次包装袋都扯不开,只能自己撕好后再把塑料叉子和小盘子塞给她。
勉强尝了两口蛋糕,世兰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地说:“好难吃,全都是植物奶油,一点都不香。”
颂芝苦笑:“那就不吃了,我们扔掉它。”
世兰摇了摇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世兰又开口道:“我家破产了。我妈妈病了。”
颂芝握住了她的手。
“没一个人愿意帮我们。我也肯定出不了国了。”
颂芝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只能笨拙地开口道:“那你跟我一起高考,也没那么难的。”
世兰的脸皱了起来,眼泪又开始哗哗流:“可我……可我什么也不会啊。我怎么办呢颂芝?我们家怎么办呢!”
世兰的音量有点大,室友发出了一声啧。颂芝没有心力理会对方,只能把世兰揽进怀里,眼睛跟着酸胀起来。她从不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但那一刻,在那种极其压抑灰败的氛围中颂芝却脑子一抽,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蹦出一句玩笑话:“那我们毕业以后就出去摆摊卖小蛋糕吧。卖植物奶油的,赚的钱给你买动物奶油吃。”
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害怕下一秒世兰又突然爆发。然而世兰却难得地嘴角动了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抹笑挤在她满是鼻涕眼泪的脸上,显得很有些滑稽。
年世兰轻轻说:“当奸商也挺好的。”
颂芝说:“嗯,就当奸商。我负责做蛋糕,你负责卖,你当蛋糕西施。”
一切都感觉像是个梦,颂芝想。今天经历的所有事都匪夷所思,毫无逻辑可言。但那个荒唐的承诺仿佛是一颗定心丸,让她和世兰都短暂地沉静了下来。她把世兰揽到自己肩膀上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宿舍里的有人已经躺下睡了,也有勤快的同学还在哗啦啦地翻本子补作业。颂芝突然觉得卖小蛋糕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女生宿舍里弥漫着洗发露和洗衣粉的香味,窗外的蝉一阵一阵大声嘶吼。颂芝想如果用植物奶油去卖,这么热的天气里蛋糕一定能坚挺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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