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峰_带三个表 24-10-15 14:22
微博认证:作家,导演

去年,我得知雅众文化要出版《莱昂纳德·科恩访谈录》,我跟雅众联系,希望能先看看书稿,一来是几年前我曾经向一些出版公司推荐过这本书,这本书在我看来比他的传记还精彩;二来我非常清楚,国内出版音乐类图书都是错误百出,我希望先睹为快的同时挑挑毛病,不希望我喜欢的这本书带着瑕疵面世。我从来都是免费挑毛病,不收一分钱。

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把书稿看完,交给编辑,接下来期待这本书面世,然后打算写一篇书评,标题我都想好了:《一本能把直男看弯的书》。科恩的人格魅力在这本访谈录中展现的非常全面,因为是访谈,互动之间最能体现出一个人的睿智和才华,而且数十篇采访的质量都非常高。如果我现在还做记者,会把这些访谈当成学习的范文。

今天终于拿到了书。我好奇的是,我找出的各种毛病编辑到底改了多少,一核对,发现很多都没改。

从出版标准来看,一本书的文字瑕疵大概分几种:
不规范用法;
病句、错别字;
具体到译本,还有翻译错误,翻译错误包括不规范翻译、错译等。

我看的音乐书比较多,我有个本事,不看原文就知道哪些地方翻译错了。而科恩这本书我是对照原文看下来的,一般翻译常出现的问题是不规范译法和不了解背景望文生义的瞎翻译,我当年翻译音乐文章的时候也经常出现这样的问题。

不规范翻译(比如人名),好像出版机构已经不把它当回事了,你翻译成麦克·杰克逊、迈克·杰克逊、麦可·杰克逊、迈克尔·杰克逊、麦克尔·杰克逊、麦可尔·杰克逊……好像都无伤大雅众。读者也不会计较这些。可能只有我看到不规范翻译会想到译者业余、编辑业余。想想也正常,这个行业要比十年前业余多了。

而且我离开新闻出版行业也好多年,这些年出版标准是不是有什么变化我不知道。当年我如果在文章中写“300多人”,校对一定会告诉我应该用“三百多人”,因为不确定的数字不能用阿拉伯数字。

我感到很费解的是,科恩这本书编辑只采纳了我的一部分修改建议,比如个别人名翻译不规范,但大部分人名的不规范翻译他们还保留了。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人名可以随便翻译了,都可以“约定俗成”?全世界叫Lennon人都翻译成“伦侬”,只有“披头士”乐队的那位叫“列侬”。

我至今仍然因为不知道是哪个编辑把我那本《欧美流行音乐指南》中的“玛丽亚·凯里”改成“玛丽亚·凯丽”而耿耿于怀。你大爷的,那玛丽亚·凯丽她爸爸、她兄弟你也要译成“凯丽”吗?

译名不规范也许尚能容忍,而一些错译实在让我无法忍受。书中提到的詹妮弗·沃恩斯,她原来在一部音乐剧《毛发》中担任主角,在书中翻译把她写成了“毛发乐队的主唱”。我改过来了,但最后编辑居然保留了错误。

我相信,负责的编辑看到校对应该把它给译者,让译者去判断,负责任的译者可以去查查资料,来判断是否翻译错误。我估计这些程序他们都给省了。

还有,一般乐队、演唱组的名字都加引号,以免读者在阅读时引起歧义。当然,你不加引号也可以,只是遇到类似“是”(Yes)这样的乐队,你不加引号,读者理解起来会有问题。我在校样中提醒编辑最好都加上双引号,但最后有些加了双引号,有些没加。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

1,编辑是看心情随意随机加引号?
2,双引号键位突然坏掉了?
3,编辑看到一半就去休假了,直接把书稿交给印厂了?

里面还有很多很多毛病,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以免影响销量。

几年前,我帮助一个朋友校对《听见天才》书稿,我没看原文时就发现里面的错误五花八门,再对照原文,我就不敢看了。比如“white tank top”,翻译就直接译成”白色罐子的顶端”,实际上在文中指的是“白背心”,就是我们常说的“跨栏背心”。只有我这个卖T恤的人才能看出这种严重错误。

也是几年前,我的一个前同事翻译了一本鲍勃·迪伦的书,我本来想写一篇书评,看完后我写了六千多字的勘误说明发给了这位前同事和出版社,也不知道这本书后来再版没有。

我还帮一个做出版的朋友看过一本书的书稿,译者是我一个朋友,看完后我告诉出版社的朋友,里面的英式幽默被我这个不太懂幽默的朋友全给消解没了。编辑不以为然,两年后告诉我:“确实翻译问题挺多。”这反射弧!

当年我看郝舫组织一帮人翻译的《请宰了我》,觉得别别扭扭,老觉得有些词有问题,后来看到原文,才发现翻译得那叫一个猴吃麻花。

我很喜欢莱昂纳德·科恩,自然也希望他这本访谈录中译本能够完美展示出来。很遗憾,本来一锅香喷喷的米饭吃起来很可口,结果煮饭前忘了淘沙子。

这就是当前出版机构编辑整体水平的体现,毕竟这个行业不是很吸引人,文艺青年/文学青年在豆瓣上写几篇读后感就可加入到这个行业。

我一直很喜欢雅众文化出版的书,大概是很符合我的口味,所以看起来比较认真,但每一本书我都能从中挑出一大堆错误,我都整理好反馈给他们,希望他们能当回事。但我发现他们屡教不改。至于别的出版社出的音乐类图书,里面的错就更多了去了,真是虱子多了不痒。

我想起几年前杨全强老师出版冯内古特的小说《茫茫黑夜》,他当时找了好几个翻译,试译后他都不满意,最后还是用了1982的那个中译本。那时候出版的书,你很难在里面挑出错误。那时候的编辑不叫责任编辑,就叫编辑。改叫“责任编辑”后,就基本上不负责任了。@雅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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