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24
第24章 她也不是好人!
夏之药走得再也不甘愿也还是走了,留下谢挽城看着断手断脚的杨天应,二人面面相觑。
杨天应很想努力说几句好话,哄一哄这个看上去确实很好哄的年轻女人。夏之药那句“巧舌如簧”的断语还顶在头上,他又觉得现在不好过多“表现”,以免给谢挽城留下“果然巧言令色”的印象。
“你这个……”谢挽城有点犹豫,“看样子是自己走不了。”
她也不能和夏之药一样,用铁索把人贴地拽回去,是有点不太人道。
但是,要她近身把杨天应背回去、抱回去,她也没有大度到这个地步:这人要是个好人,她费些力气也可以。这不是属于犯罪嫌疑人吗?还是专门祸害小朋友的连环杀手嫌疑人。
杨天应不及说话,谢挽城已经转身走回去了。
“姑、姑姑……姑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杨天应可怜巴巴地哀求。
他年纪还小,形容也稚嫩,故意唤起谢挽城的母性。
没多久就看见谢挽城拎着火盆与木柴,还有一张三寸高的锦绣坐具,踩着雪一步步回来。
到了杨天应身边,谢挽城先把坐具摆好,自己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再把火盆点了起来,她左右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没有风挡不能保暖,又起身往回走。
杨天应已经有点懵了。
谢挽城回来时,手里两具挂架,竖在坐具南北,再将胳膊上挂着挡风帛毯悬挂起来。
简易的取暖设施弄好之后,谢挽城重新坐下,问道:“夏之药说你在苕城杀人,他在冤枉你么?”
这么单刀直入一句话,问得杨天应叫起了撞天屈:“姑姑,我姓杨,杨逸飞的杨,杨青月的杨,从来只听说长歌门人急公好义、行侠江湖,何曾听说过我门下弟子肆意杀人犯案?苕城是我堂婶婶吴夫人的娘家,我本是随门内师兄前去贺寿,前前后后都有门人弟子跟着看着,我还敢出去杀人,还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姑姑,你试想,我有这样的本事,还会落在他的手里?我难道不怕门规家法吗?”
谢挽城点点头,说:“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你从前都在千岛湖住?第一次出远门?”
杨天应暗暗心惊。
这女人嘴上说是相信他,话锋一转就探问他的形迹。
这种事情查证起来其实很容易,如果他在苕城不是第一次犯案,只要调查他此前的行动轨迹,再去当地察访是否有离奇的小儿死亡案件,即刻就能给他定罪。
“也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只是不曾来这么北的地方,都在江南、江北盘桓。”杨天应似无戒心,回答得相当随便。就算谢挽城想查证他是否曾经在别处杀人,这里是长白山,离着千岛湖十万八千里。他在这里撒一句谎,谢挽城想去查问也得两三个月。
谢挽城又问道:“苕城距此也不算近了。你们来山上走了多久?”
杨天应看上去特别老实,被问出了几分迷茫:“也……实在记不清了。他一路上都不给我饭吃,天天饿得我头晕眼花,路上又冷,这世上哪有这么冷的琉璃世界,看着地上的冰雪我都想啃上一口……”
谢挽城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正是夏之药昨天给她的那一块。
杨天应想动手拿,又忘记自己的胳膊已断了,刚挺身就徒然地撅倒在地,看上去很可怜。谢挽城似是心软,干脆伸手将那块糖放进他嘴里。杨天应吃得口水都流了出来,不住吸溜。
“他说他带你回来是为了试药。缘何将你四肢都打断了?”谢挽城再问。
杨天应还在努力咀嚼那块甜丝丝的麦芽糖,里头裹了花生与芝麻糕,又香又软,就是粘牙。他想说话被糖粘得张不开嘴,呜呜两声。谢挽城也不着急:“不急,你慢慢吃。”
杨天应嚼嚼嚼。
冷不丁听见谢挽城感慨了一声:“我与他也许多年没见面了。小时候看着文文静静、挺温柔可爱一小孩,见了我也很温柔知礼。我竟不知道他背后这样心狠手辣——”
她的目光落在杨天应绑着树枝的四肢上。打断了再接上,这手段似是禁锢,更像折磨。
杨天应把口中糖块吃尽,答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翻脸动手。想是已经到了地头,他也怕我日日坐在屋内休养生息,有了力气就会逃跑?”
谢挽城往后靠在坐具上,看着他俊美青涩的脸蛋儿,说:“他带你回长白山自然是有私心。不过,以我所想,你既然是长歌门弟子,就算在苕城犯下罪案,也该交由杨门主处置——相知山庄是大唐三大雅集之一,无数文人骚客齐聚其间,个个嫉恶如仇。若你当真是苕城犯案的凶手,杨门主想必不敢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你庇护在手下。”
杨天应满脸惊喜,不住点头:“是,是。姑姑,倘若查实我当真就是凶手,逸飞堂兄必然第一个拿我问罪。可是,我若不是凶手,那真正的凶手不是还在苕城逍遥法外继续祸害小孩儿么?还求姑姑给长歌门送去一封飞书,叫逸飞堂兄派人来接我——这事长歌门必然会给姑姑一个交代。”
谢挽城又很犹豫:“这事也是骑虎难下。你看看,你这个样子……”
杨天应连忙说:“不不不,这都是误会。夏大爷是嫉恶如仇,这也是不小心才酿出此祸。我逸飞堂兄最是慷慨知礼、端方君子,绝不会为此迁怒怪罪。姑姑,还求姑姑慈悲,这事若能审个清楚明白,才算对得起苕城冤死的孩子们呐。”
谢挽城依然是满脸犹豫不决的模样,半晌才说:“这事我再斟酌。你先养一养伤吧。”
杨天应似是见到了希望,满脸惊喜:“是。我自然是尽快养起来。待拆了顶固的树枝,你不说我不说,也不会有人知晓我曾受过伤。”说到这里,眼巴巴地望着谢挽城,希望能得到她的保证。
——我不告诉任何人夏之药打断了我的手脚,你快派人去通知长歌门来接我!
但,谢挽城并不肯给他承诺。
她岔开话题,问道:“你想好怎么回去了吗?”
杨天应左右看了一眼,也没有找到能用的工具,说:“小臂虽断了,双肘还能用。”
谢挽城问:“你想爬回去?”
杨天应点头。
谢挽城又问:“你能自理吗?”
杨天应无奈地说:“姑姑若能赏些饮食,我就住在檐下大石边上,不会污了姑姑的屋子。”
谢挽城叹气,说:“你若走了,我对夏之药无法交代。”
杨天应用下巴示意自己的断手断脚:“我只能用手肘在地上爬行。纵然逃出去一日两日,又能爬出多远?适才见姑姑的梯云纵那样清俊漂亮,想必是师承华山纯阳宫,江湖闻名的好轻功,顷刻间就能将我捉回去——何况,这么冷的天气,谁能在雪地里打滚一两日?不得冻成腊肉。”
他不但有眼光见识,还暗搓搓地捧了纯阳宫一把,也就是在谄媚谢挽城,夸她功夫好。
谢挽城不禁点头:“有道理。”
你要说纯阳宫牛逼,谢挽城就给你一点好脸色。
她站了起来,又往回走。没多久,推着一辆轮椅车过来,车上还有一套干净衣裳。
四肢都断了的杨天应没法自己上轮椅,夏之药又不给他衣服穿,他一直披着夏之药仓促之间给他遮羞用的外袍。他看见轮椅上的衣裳就愣了一瞬。
谢挽城将衣裳抖开,问:“你能自己穿?”
那当然是不能。杨天应的手根本不能动。
但是,杨天应还是被谢挽城震撼住了。他看着谢挽城身上绣着暗纹的衣裳。杨天应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少爷,他知道什么是好东西——谢挽城的衣袍看似低调,但,身上的每一块布都是绝对的价值连城,以杨天应的见多识广,竟然不知道这种绣文针法出自何处。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下女,不是仆妇,她应该是出身不凡的贵族女子。
这种女人不可能伺候人,不可能做任何服侍的工作。
——她却对自己抖落衣裳,似乎是要……伺候自己穿戴?
“这……”杨天应控制着自己的气血往头脸上冲,给自己弄出一个脸颊涨红的模样,“劳烦姑姑帮我坐上轮椅,衣服我待会儿自己想办法穿戴……”
谢挽城并不废话,顺手把他身上的外袍拽了下来。
杨天应顿时更加脸红。
如他这样的小少爷,打小就有仆妇使女伺候,光屁股的时候多了去,但,对他来说,仆妇使女都是下人,光腚在屋内乱跑都不存在失礼的问题。对着谢挽城这样有身份的贵女就不一样了。
他表现得非常害羞,原本就生得很白,羞涩起来连身体都发红。
谢挽城动作利索但不粗暴,帮他把袖子套上受伤的胳膊,穿戴好上衣,省事就没给他套裤子。
既然穿好了衣裳,谢挽城就伸手在他的衣领上一揪一带,直接把人拎上了轮椅。剩下没穿的裤子和夏之药留下的外袍都盖在了他的腿上,谢挽城还蹲下身帮他压了压腿边的缝隙,以免漏风生寒。
“姑姑……”杨天应很感动地仰起头,清俊的脸庞上还挂着一丝少年才有的青涩。
谢挽城浅浅一笑。
论勾引人的功夫,死在她手里那位才是天下第一。杨天应这是班门弄斧。
不过,她喜欢杨天应这样班门弄斧的小把戏。这个世界这么无聊,没电视看,没手机玩,戏台上的主角早成灰了,空荡荡的只剩下她这一个观众。现在有人上赶着登台表演,她当然很喜欢。
谢挽城将杨天应推回茅屋。
进屋时尚有几级台阶。若是寻常少女,要把坐了人的轮椅推上去自然比较费力。
杨天应连忙懂事地开口劝阻:“姑姑,我就住在檐下大石边。这几日骨头尚未长好委实无法自理,恐怕弄脏了姑姑的屋子……”
人活着就要吃喝拉撒。吃喝都好解决,杨天应也不知道怎么解决自己的拉撒问题。
——总不能叫谢挽城照顾他上茅厕吧?
杨天应甚至都不敢叫夏之药伺候自己的便溺。能憋就憋住了,实在憋不住只能住在屋外。倘若弄脏了栖身的茅屋,他怕被夏之药打死。现在夏之药是不在了,对着谢挽城,这事就显得更尴尬了。
谢挽城将轮椅推上台阶不费什么力气,持剑的手一向稳重。
进了屋子之后,她扫了扫身上迅速融化的雪花,将略显湿润的长发拢了拢。杨天应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侧过去的身影,嘴唇不自觉地开合,眼神也有一时的凝滞。直到谢挽城回过头来,他才惊醒。
“我听说,长歌门的玉荷祖师曾在医圣孙老爷爷门下学医,长歌门方才有了《天音知脉》,你是杨家后人,懂得这门功夫吗?”谢挽城问。
杨天应摇头:“我自幼学琴习剑,不通医术,也不懂天音知脉。”
谢挽城边说边走动,往另一间房开了柜子,回来时,手里拿了一卷针囊,说:“那可不巧。我也自幼习剑,不过,行走江湖时,意外得了《太素九针》真传秘籍,于医道上颇有心得。”
杨天应愕然问道:“太素……太素九针能治断骨?”
“想必能治。”谢挽城摊开针囊,先将杨天应左右手都拿在手里看了一遍。
杨天应说自己自幼学琴习剑,果然两只手上都有薄茧。谢挽城也是持剑的行家,一眼就看出他学的是右手剑,于是拆掉了他左手上正骨用的树枝,将肿大的小臂露了出来。
谢挽城所习《太素九针》还真不是游戏自带的技能,而是她进入这方世界之后,向江湖相识的万花好友请教所得。早年经常打架斗殴,战损是常事,技能熟练度刷得飞快,脱臼断骨都是最寻常的症状。许多年不用的金针拿在手里,这玩意儿也是肌肉记忆,扎起来丝毫没有手生的感觉。
既然不是游戏自带的技能,那就做不到一个技能按下去,对方的血条就涨起来。
谢挽城给杨天应扎了几针,肿大可怖的小臂就正常了许多,摸着发烫的胳膊也降温不少。杨天应惊叹道:“如此神奇!果然是医圣门下!”
大唐三大雅集,万花谷,七秀坊,长歌门都有治疗技能,但,唯独万花所传是最正统的岐黄术。
就谢挽城这些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七秀、长歌的治疗心法在战斗中是有鼓舞士气、调理内息的作用,一旦离了战斗状态,恢复到正常生活,还得是万花谷的医术更有效果——这个世界是游戏背景,却不是真正的游戏环境,并没有“一个血呼刺啦的伤者被七秀弟子两把扇子跳舞瞬间治愈”的玄幻操作。
就如同玩家永远只会重伤,永远可以选择回到营地,绝对不会死去。
但,NPC会死。
谢挽城检查了夏之药给杨天应裹的伤药,也不是什么药宗秘药,就是很寻常的江湖续断膏——可见夏之药根本不想在杨天应身上浪费半点珍贵药材。她翻箱倒柜给杨天应找了药膏,重新敷上。
杨天应很奇怪:“姑姑,为何……只治这一只手?”
谢挽城笑道:“因为我只想你有自理能力,并不希望你很快痊愈。”
杨天应:“……”
看着慈眉善目、很好说话的样子,切开来心肝跟夏之药一样哇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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