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干小汪
24-10-17 23:10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昨天晚上下了班,慢慢走到酒店对面的电影院,看了the outrun,罗南的新电影。
故事很简单,就是她在伦敦搞砸了一切生活,回到家乡一个苏格兰小岛。看山、看海、喂羊、抽烟。最初尝试和家人住在一起,后来还是找了一个小木屋自己呆着过了冬天,一边回忆过去,一边在自然里寻找新的连接。
电影最后主角站在崖边,看着海,独白说:“这好像是我的个人地理。
我的身体就是大陆。我的呼吸推动云朵穿过天空,海浪随着我跳动的心涌上岸。”

电影没有什么情节,所以我一边看一边神游发呆。
特别微妙的一件事是,电影里几乎所有的取景地,也就是女主角生活和回忆里的每一个地方,我竟然都叫得出名字。
从苏格兰迁移到伦敦,再回到苏格兰。她散步的每个街道、每条河、每片海,甚至出镜的其中两个酒吧(hackney的那个上周才去过),我竟然都无比熟悉。

因此,当她说出“这好像是我的个人地理”时,我忍不住笑出来:
救命,一个土生土长的英国白女的“个人地理”,怎么竟然会跟我这个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的中国人,如此息息相关啊!

我几乎能从每个场景背后,窥见自己回忆的影子。
我曾经五次去苏格兰的高地自驾。我虽然到现在都没有驾照,但我每次开车都是在那里。当女主角开过那些漆黑没有路灯的田埂,能见度只有车灯能照亮的几米,与我的记忆一模一样。
你知道四周有多么空旷,也知道包裹你的大山有多么巍峨,但在夜晚,你什么都看不见。
我也曾把车停下,在车里睡过整晚。车外的风声与虫鸣静静交响,那是生命中很难有的“有回声的寂静”。

这些瞬间都能在我的互联网记录里找到痕迹,我发朋友圈,也发微博,都是不淡的一笔。那时的我沉浸于“冒险”的叙述,用“去自然里找自己”的说法抚慰我的生活。
我曾说,苏格兰高地是我的神圣之地。
可现在当我在影院里看着面前的大屏幕清晰无比地播放着这些回忆里的影像,我却感到了这些过去的语言背后空洞。神圣,吗?这个语言是从哪里来的?
空洞的风吹在我身上,我把衣服裹紧了一些。

而当主角独自搬进那间与世隔绝的小屋,我又想起,疫情的时候,我19岁,也曾独自一个人去了苏格兰高地,找了一间能看到海的小屋,住了将近一个月。
也是几乎与世隔绝,只有山坡下的一个孤独的大巴站,能将我带走,但不会把任何人带来。
我那时还在用有线的耳机,每天听着歌,穿着厚厚的毛衣,散步在海边或没人的森林。
有时我会用耳机线把手机绑在树枝上,对着手机拍下我在森林里的样子。拍一些看起来孤独又自在的照片,也不用担心我对着镜头造作的样子会有任何一个人看见。

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无聊而恍惚,时间的流逝黏黏稠稠。我清晰地记得我其实并没有多享受。
说是去自然里找自己,不如说是从做了“去自然里找自己”这件事情里,找些许的存在感。
毕竟回去之后躺在床上,分享出今天的日常,才是那时的我眼里更看得见的“意义”。
我用美妙而夸张的语言歌颂(鼓励)着自己的旅程,说:苏格兰高地是我的神圣之地。

虽然我也希望我能是一个能够如我所分享的那般享受当下、享受自然的人,但那时的我,并没有多余的养分去长出批判的眼。
我几乎未经思考地,就赶紧抓过那些标签来傍身。做一个别人眼中自由的、勇敢的、山野的孩子,是19岁的我的自我的存在的确认。

是啊,那时候实在太没有存在感了,出国、转学、疫情,已经来到这座城市两三年了,却依然没有建立起满意的自我形象,和舒适的外部环境。
挫败感笼罩着我,我似乎是个不甘平庸的小孩,却始终无法找到自己的位置。似乎只有互联网才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当然明白刚刚那阵空洞的风。我依然在面对被自己美化过的回忆时有一种羞耻感。
我知道我成长于互联网时代,我的记忆里有太多“肤浅”和“虚伪”的部分需要去修正。

但我又何至于狠狠批判它们呢?如果我已足够成长,我只需要再适当的契机下,重新去打开那一个个记忆的包裹。
然后我会用我现在的眼看见,过去肤浅的语言下,掩盖着我真正的迷茫与思考,掩盖着真正的厚重。或者那些肤浅和矫饰本身,就是厚重的。

这个行为将在我的生命里反复进行,当记忆被一层层剥开,当最后包裹里留下的东西,只剩下一颗心在跳动,那才是我的个人历史。

混沌的部分构成血、清晰的部分长成脉、而那些顿悟与命运的瞬间是胸前的一根根肋骨。食指与中指交替爬过皮肤,每一步都是走过的路。

当记忆里所有的城市连成一片,记忆里所有的山变成了一个,所有的河流变成了一条,所有的树变成了一棵。那才是我的个人地理。

#汪的旅程#

发布于 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