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郭刘勃 24-10-20 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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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里特别难懂的部分,是“神游”的内容。我们现在习惯于把“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理解成一个人为了伟大的目标,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坚持不懈努力的意思,在这种理解下,这句话也确实激励了很多人。可是原诗当中,这句话关联的是雄伟的、瑰丽的、诡谲的甚至狂暴的想象,诗里所写的一切都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

屈原一会儿在苍梧,一会儿在昆仑,一会儿在扶桑,这基本是当时已知世界的最南边、最西边、最东边,可是诗人是说到就到。屈原的座驾,又是凤凰,又是蛟龙,给太阳神驾车的羲和,给月亮神驾车的望舒,还有风神、雷神,都在给诗人效力。这也就罢了,屈原还穿越到过去了,他想要求婚的对象,宓妃、“有娀之佚女”、“有虞之二姚”,这些美女生活的年代,比屈原最少早上一千多年。尤其是追求“二姚”的那段,说趁着二姚还没有嫁给少康,去向她们求婚,这明显就是他作为战国末期的人,穿越到夏朝初年,才能卡这个时间点,这是在时间隧道里穿梭来去。

也就是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所关联的诗意,至少字面意思上看,和任何我们在世俗意义上理解的努力奋斗,是完全没有关系的。更像是屈原参与了某个巫术仪式,也可能吸食了当时仪式上的某种致幻的药物,然后产生了这样的想象。

我们今天有了各种现代化的声光电化,反而比较容易理解这种想象,这种想象不需要附加任何额外的东西,本身就非常震撼。可是古人尤其是东汉以后的人,似乎是很难面对这种想象了,所以总是在这种描述当中寻找政治隐喻,好像不找到屈原在影射什么,就觉得少点什么。

另外一个难以理解的地方,就是屈原的自我定位。大家都知道,所谓“以香草美人自喻”,诗人把自己比作芳香的植物,比作美丽的女性,相应的,楚王是男性。把君臣关系比作男女关系,在传统文化当中,确实是套路。如果说《离骚》始终是这样一种定位,那么就很好理解了。但是问题是,在诗人的幻境里,他在到处追求美丽的女子,这时他显然恢复男性身份了。

大致就是:屈原情绪不好的时候,就好像被泼了一瓢冷水,这时他就用女性视角发言,楚王是男的;屈原激动了,就好像灌了一壶热水,这时他就是男的,他穿梭于不同时空,去和上古圣王抢女人……所以读《离骚》,一大难点是你很难跟得上屈原性别转换的节奏,他是忽男忽女的,相应的,他身边的许多人和物,往往随着他的性转,也要跟着性转,反正和屈原保持异性关系。这好像是一个特别后现代的表现手法,屈原这么新潮的吗?其实也不是新潮,反而是揭示了一点,所谓后现代,很多时候恰恰是向巫术思维回归。

还有,按照有的注释者的理解,屈原是男性的时候,他追求的女性,就隐喻的是楚王。这么理解就真热闹了,因为屈原追求的女子不止一个,看一个不行就另外追一个,那屈原是想把楚王换掉啊,《离骚》就关联着一场涉及楚国最高层的政变了。

我不是说这么解释对,我的意思恰恰相反,我的意思是不要找隐喻,因为一找隐喻,解读很快就会不知道滑到哪里去。其实更好的读《离骚》的状态,可能还是像《世说新语》里说的那样,“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没事干的时候,喝到醉梦之间的状态,就用感受幻境的心态去读《离骚》。这么读比你带着理性思考去读,可能更合适,觉得美就觉得,不觉得美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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