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对于网络超级传播者，如果他具有的是负面传播力（比如传播谣言、负能量等），我们是否有办法将其尽早识别出来？以及发现后如何有效阻断这样的传播源？

万维钢：这是一个对我们这个时代很重要的问题，也是一个研究热点。纽约大学几个研究者最近有一篇论文，说的正是少数超级传播者把社交媒体变成了一个游乐场，扭曲了我们对现实世界的观感。

超级传播者在社交媒体上的能量有多大呢？

- 虽然只有 3% 的活跃账户是有毒的，但它们却产生了 33% 的内容；

- 74% 的网络冲突是由 1% 的社区引发的；

- 0.1% 的用户分享了 80% 的假新闻；

- X，也就是Twitter上97%的政治相关帖子，是来自最活跃的10%的用户；

- X 上关于新冠疫苗安全性的讨论，被0.35%的用户主导，是这些人造成了一个信息茧房；

- 有人分析了448,103个社交媒体用户，发现三分之一的“低可信度帖子”，是其中10个用户分享的……

那是44万人中的10人。我知道绝大部分影响力归结于很少的人，但我没想到是这么少的人：

这不是二八定律，这是 “<1%” VS “>99%” 定律。

这就意味着社交媒体上的声音根本不能代表「民意」。就拿政治内容来说，你打开X，看到有97%的帖子都在说现在国家出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和这个问题，几乎全都是这样子的声音，你心想这些问题很严重！殊不知，这些声音不但不能代表全体国民，甚至都不能代表所有社交媒体用户—— 它们代表的是10%的社交媒体用户。

更重要的是，这些社交媒体上的超级用户发出的声音，是以*激进*为特色。温和者没有强烈想要发声的意愿。比如美国，现在在网上看，以民主党为代表的左翼人士，和以共和党为代表的右翼人士，是激烈对立的，但那是因为只有观点激进的人才上网发声。

论文中用三张图描写了这个现象。

图一：现实生活中真实的民意分布。这是一个近似的正态分布：深蓝和深红都比较少，大部分人集中在中间，属于温和派。

图二：温和派不上网发声，他们的声音你看不到。

图三：这就导致我们看到的主要是左右两侧极端的声音，也就是深蓝和深红。可是因为我们没考虑到温和派不上网发声这个事实，我们还以为所有人都是深蓝或者深红。

所以，你就会认为社会已经尖锐对立，简直马上就要崩溃了—— 而真实世界并非如此。同样道理，社交媒体会让人过多地暴露于假新闻、阴谋论和各路极端观点之下。

这就使得人们会感知到一个比线下更极端的社会规范。网上的人一言不合就开吵，线下的人其实通常不会因为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观点而翻脸。我们会因为总上网而高估社会的敌意。

而这可能会让人变得更为激进，甚至把激进情绪带入到现实生活中。看来人还是要多参加一些线下的社交，不要整天看网上的东西。

那是不是应该把那一小撮人都给封禁了，好好整顿一下社交媒体呢？那是不太好的，首先这违反了宪法规定的言论自由，再者人家说的虽然极端，但有时候恰恰给社会提了醒。历史上往往就是这些极端的人的呼吁之下，人权才得以改善，社会才得以进步。如果你想做个社会活动家或者社会观察者，你就得能忍受极端的言论—— 只要你能跳出来，知道网上言论不代表真实民意就行。

最近还有一个新研究，对此提出一个最简单有效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取关”：取消关注那些极端网红。

受试者被随机分组，发现只要你取消关注那些专门发布敌意、极端党派观点和低质量信息的用户，六个月后你的幸福感会显著提高，对外敌意显著降低。

有意思的是，这个研究还发现，关注一些讲科学发现的账号，因为增加了敬畏感，会让人的幸福感有所提高。

把这两个研究结合起来，那就是你可以通过选择你的信息食谱来选择你的心情。而鉴于极端账号很少，你要做到这一点是比较容易的。

—— 《引爆点的报复》｜万维钢解读，答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