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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烟蒂】

　　昨天，甄嬛死了。今天两点钟，她妹妹联系我拿她的遗物。

　　我们分开差不多十年了，没什么东西还在彼此那里留存，但是妹妹坚持说甄嬛生前提起过在我这里寄放着重要的东西。

　　我人在外地，驱车回北京。十年前我和甄嬛合租一间地下室，分手时赶上严查，房子不合规，我们就地做了财物分割。

　　有种网络小说题材叫做“出租房文学”，大概是说这里发生的爱情格外潮湿绵长，如同苔藓蜿蜒不休。爱情或许像苔藓吧，下雨天就连带霉斑一起爬满瓷砖缝。我当时尤其恨这些绿色的殖民者，和甄嬛说它们剥夺了我做比喻的能力，此后再不说“头脑被荆棘缠绕”，只能说“大脑满是苔藓”。冬天墙体渗水，我和甄嬛各顶着一个大脸盆走来走去，又心酸又好笑。

　　出租房的爱情伟大就伟大在它的时效性，在固定的时间里我们相依偎像钢铁森林中两只燕子，下水管道哗啦啦冲刷过，我们狼狈地浮到地面上，看着彼此，感情缓慢按耐下去。

　　当时，我们晚上就挤在一起用手机看电影。我记得我那个二手机很卡，屏裂得颇具艺术感。我们一起在盗版网站看完了《重庆森林》和《新龙门客栈》，后来买了视频VIP，开始看正版。后来每个月我们谁想起来了就续费，那个账号一直用了好几年。我们把灯都关掉，手机搁在小桌板上，电影人物嬉笑怒骂，光浮在甄嬛脸廓上，熙熙攘攘。

　　我在只有一点光源的房间里说：“我想去香港。”甄嬛侧过头看我，她说：“你一定能行。”

　　我真的去了香港，真的看见了港片里衣香鬓影的生活，只不过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

　　甄嬛究竟是怎么死的呢？我想起甄妹妹发的信息：家姐于昨夜十一点四十分因病去世。生前留遗嘱，曾有物品寄放在您处。

　　我点了根烟，我想，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走了呢？

　　甄嬛和我在一块时，两个人穷，就无所谓什么健不健康。月底就一天两顿泡面。我们都抽烟，在屋子里怕烧了出事，就一起跑到顶楼阳台。甄嬛拿烟手法很浪漫，有点“陌上少年自风流”的意思。指尖掐着烟柄，半开玩笑半痛恨地说：“我们和香烟是好朋友啊。”我说：“那我们交友档次挺低的，这朋友真不值钱。”甄嬛闻言大笑，迎面一股晚风，吹得我们头发向后扬起又不断交织。她大声说：“我要变成有钱人——抽好烟——”

　　“不让安陵容嫌弃我交友不慎——”

　　声音嘹远而明亮，我们一起笑出声。不知道是呛到了还是笑岔气，甄嬛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颤抖，侧过去看时发现她已经咳得喘不过气来。咳咳，咳咳。

　　我把烟一丢，在脚底下踩灭，给她捋气。过了好一会，甄嬛平复气息，眼神茫然地倒在我怀里，指间的烟已经燃烧成烟蒂。

　　夜幕降临，她双指间的火星跃动一下，跳进黑暗。

　　第二天我一个人上天台查看时，地上的烟蒂还没有扫除。我捡起那个逃脱的残骸，看见小小的，死去的香烟尾部，有一抹浅浅的红痕，像火焰流出的眼泪。

　　十年了，我联系上当年的房东时他居然还记得我们。这些年随着严打，他不敢再把房子隔断后就往外租了，现在那里就是普普通通的地下室，留了些家具。我出了三千块钱，他就让我随便用了。

　　房东没撒谎，这里是真的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大体布局没有什么变化，拆了隔断后空间大了不少。我先联系了保洁，后来还是打算自己打扫一遍。假如甄嬛真留给我什么东西的话，这里或许有什么线索。

　　灰尘多得要命，我穿的像要进切尔诺贝利。这里本来是毛坯房，当年我和甄嬛商量着贴了墙纸。结果拜漏水所致，墙纸一贴就霉了。如今岁月如驰，唯有霉菌生生不息，这些年持续开疆拓土，几乎霸占半壁江山。

　　甄嬛一直相信我能去香港，能够有一番事业。当年最相信我的就是她，连我都觉得自己在北京都混不出名堂，去什么香港。每次被编辑骂了，我躺在床上，眼泪流到颈子里，甄嬛额头抵在我后背。妈说要从老家来看我，我吓得手足无措。是甄嬛和我一起凑钱订了宾馆，我俩轮流请假带我妈玩了几天。我是个什么人呢？甄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下水管道滴答滴答响，好像楼上有个食尸鬼敲个不停。我觉得，我不能把半身缝在甄嬛身上，我们都成了畸形儿。滴答，滴答，水留下来，苔藓吞噬一切。

　　我走到脱落的那半边墙纸旁边，手伸进缝隙想要全部撕下。

　　有什么东西从墙体破损处掉出来。

　　锡盒啪嗒一声响，我用钥匙撬了半天。盖子发出刺耳的一声响，惊扰了什么。

　　我看见里面的东西。

　　一盒半空的香烟。香烟盒里叠着一张纸条。

　　我捧着那盒烟，慢慢伏下身，也许是灰尘太多，我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咳。

　　咳咳。

　　“陵容，我们去香港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