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现代足球中的理性与感性……三笘薫·小井土正亮／山本敦久（主持）［摘自《思想》2024年10月号］http://t.cn/A6nzPZqa 2024.10.21
📍技巧与身体

山本：今天我们请到了日本国家队队员，同时效力于英格兰英超布莱顿霍夫阿尔比恩俱乐部的三笘薫选手，以及曾担任三笘选手教练的筑波大学足球部主教练小井土正亮。如今不仅是足球，体育运动整体似乎正处于一个时代的转折点。今天想听听在一线活跃的球员和教练的看法。请多指教。

这次转变的一个重要因素，是进入2010年代，像数据科学这样的新科学视角，及跟踪系统等技术开始被正式引入并广泛应用。运动员们开始日常记录自己的身体状况和比赛表现，并通过这些数据来改进训练。教练们也全方位利用这些数据来管理运动员的身体状况和制定团队战略。这一趋势大大改变了体育的本质。

不久前，我在国立竞技场观看了布莱顿与东京绿茵的比赛，近距离观察了所谓的“三笘转身”，让我心跳加速。这个技术是在左侧接到中路传球时，背对对手，用右脚脚跟轻触球同时右转，瞬间过掉防守球员。我第一次见到三笘是在他筑波大学二年级时（2017年9月20日天皇杯与大宫比赛，鹿岛体育场）。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在左侧持球带球突破的样子，其他球员仿佛静止了，只有他在飞速行动。这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此后一直关注他的比赛。

如今，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我的，三笘选手的带球已经吸引了全世界的足球迷。对于像我这样没有比赛经验的人来说，带球这种动作似乎更多依赖于感性。但是，我听说三笘选手非常重视数据和科学训练，并通过这些手段构建了自己的技巧和风格。我想首先请教一下，在这些基于科学知识的部分与直觉、感性部分之间，您是如何平衡的？尤其是在带球这项技术上，您的看法是什么？

三笘：带球涉及很多身体操作的因素，最重要的是能否控制身体。当然，前提是要能够自由地控制球，但在职业水平上，要求的是不仅仅如此，还要能够完全操控自己的身体。例如，将球放在对手无法触及的位置，同时以更快、更聪明的方式移动，这样突破的机会就会增加。在这里，关键是如何将身体与头脑中的想象连接起来。如果你脑海中有过人的画面，但身体无法跟上，那你就是个技术不好的球员。同样，如果你能自如地控制身体，但无法掌控球，那你依旧是个糟糕的球员。要想带球突破，必须将这两者完美结合。

关于控球技术，确实需要从小慢慢积累，而身体控制方面则可以在成长后进一步提高。如果在比赛或训练中做得不好，我会去分析原因，找出需要调整的部分。当然，身体控制的调整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修正的，因此需要持续的训练。

山本：我们有幸听到了您关于脑海中的理想形象与实际身体动作之间的复杂关联的有趣见解。在您的著作中，您提到小时候会反复观看梅西、哈维、伊涅斯塔等顶级球员的视频——当时您踢的位置是后腰吧——并专注于如何站位以更好地抢到二点球。从小就经常观看欧洲顶级球员的动作，并通过这种方式培养自己的想象力，然后将其与自己的身体动作联系起来，这对稍早一代人来说，无疑是一种令人惊讶的经历。虽然视频可以被看作是一种数据，但对于围绕足球的各种数据，三笘先生您是如何处理和看待的呢？

三笘：不仅是梅西和伊涅斯塔，现在我也经常看其他球员的比赛视频。虽然有些动作是小时候积累的，模仿起来比较困难，但我更多关注的是球员在接球前的身体姿态和动作。

至于数据方面，比如冲刺的速度记录，我也时常关注。现在的顶级球员冲刺速度大约在时速34至36公里左右，我有时也会查看自己在训练或比赛中的冲刺速度，以此来判断自己的身体状况。从大学时开始我就一直记录自己的冲刺次数，这让我能看出这些年的变化。

至于跑动，当然跑动距离也很重要，但对我来说，高强度的运动更为关键，因此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提升这方面的能力。我会通过对比不同训练方式的结果来选择效果更好的方式，这种试验与调整的过程，从过去一直持续到现在。

山本：小井土先生，作为三笘的教练，您应该亲眼见证了他将脑海中理想形象与实际身体操作结合的反复试验探索过程，能否请您谈谈您的看法？

小井土：这是个有趣的话题，不过我还想再听你谈谈你是如何看待比赛视频的。比如说，一般人看内马尔的比赛，可能只会想“好厉害啊”或者“要是我也能这样踢就好了”，但薰（指三笘）可能会把自己代入成内马尔，想着「如果是我，我会往这里走」或者「我会这样踢」。可以具体说说你是如何观看这些视频的吗？

三笘：是的。我不会单纯追着球看，而是会去观察球员如何使用身体，比如接球前的移动方式，或者是球员是如何摆脱对手的。我会思考他们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动作，也会试着去揣摩球员当时的想法。

小井土：不过，看见的动作要在场上重现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吧？

三笘：是的，不是马上就能做到的。我会在自主训练时尝试那些我还做不到的动作，为了做到这些动作还需要进行力量训练……将所有必要的因素结合起来。就像是不断引入新的想象，然后通过自己的身体去表达出来。

动作的种类越多越好，顶尖中的顶尖球员应该什么都能做到。如果动作的种类太少，球员的动作就容易被读懂，这样会变得更容易被防守。因此，不仅仅是足球，我也会从体操或篮球等其他运动中学习关于身体的运用。

山本：那是指带球的技巧、过人的方式吗？

三笘：不完全是，更广泛地说，是整体的动作方式。比如，为什么篮球选手的步伐比足球选手快？我会带着这种视角，看看能不能将其他运动的优势运用到足球中。

小井土：薰在筑波大学时也接受了谷川聪教授的指导，所以他了解如何运用身体的基本原理。我觉得他是通过观察其他运动来验证自己的理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这种视角的呢？

三笘：那是最近这几年的事情了。通过不断学习身体方面的知识，并且自己不断尝试后，我终于理解了在什么情况下我的速度会更快。大学时期，我还不太明白谷川教授的意图，只是照着练习而已。进入职业队后，才逐渐开始理解，训练也变得更加有趣了。

小井土：不过，当周围的教练提出理论性的指导时，你会不会觉得有些东西不适合自己？

三笘：有的。比如，某个动作对于边锋来说并不太重要，或者这不是我目前最想提升的部分。理想的情况是，我感受到的弱点和教练指出的弱点一致，但如果不一致，我有时会排除那些建议。我会根据优先级来安排自己要做的事情。

小井土：不过，就算经过训练，第二天也未必能立刻做到。有时需要一年、两年，甚至五年的时间来完成。这样的话，积累的课题会越来越多，你是如何协调这些长期目标和短期训练的呢？

三笘：我会优先训练那些我想在比赛中表现的动作。但对于那些暂时做不到的动作，如果不持续练习，即便在比赛中偶然做到了，也可能速度不够快。所以我也会持续训练那些暂时做不到的动作。我会一边继续练习无法做到的动作，一边并行专注于提升我的强项和优先事项。

山本：除了从小积累的技术与身体经验之外，为了在当下快速实现必要的身体控制和技术，还需要将力量训练、动作的多样性、身体知识等因素结合起来。运动科学将这种无意识的运动基础称为“习性（hexis）”或“身体图式”。从三笘先生的知识和经验来看，要融入新东西，可能需要进行身体的重新调整，甚至神经反射的改变，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对吧？

三笘：是的。如果神经没有充分激活，身体也不会动，所以这确实需要时间。

小井土：那么，这种身体控制与控球技术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呢？足球与其他运动的不同之处在于，脚下控球的时候，还伴随着激烈的身体接触。

三笘：人们常说「如果过于注重体能训练，球感会变得粗糙」，这确实有一定道理。体能训练会导致身体动作变大，从而无法细致地控球，需要不断进行微调。

不过，控球的方式和对球的感觉是从小积累的，不会轻易改变。如果试图在大幅提高体能的同时重塑球感技术，会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所以我并不考虑这些。我对自己的技术有绝对的信心，同时也在不断积累体能训练。现在的阶段，就是不断增加我能够做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