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看张爱玲的《半生缘》,纠正了两个之前对人物的认识误区。一是总以为曼璐是因为曼桢得了豫瑾的青眼,因为嫉妒才要害她的。看了书后发现这种恨意的来源与其说是女人之间的嫉妒,不如说是对被轻蔑的不甘,对自己尊严被践踏的愤怒。曼璐恨曼桢,恨曼桢的年轻,恨曼桢的“纯洁”,恨曼桢“玩弄手段”,踩在她的心上达成自己的目的。“只因为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无论怎么样卖弄风情,人家也还是以为她是天真无邪,以为她的动机是纯洁的。”“曼璐真恨她,恨她恨入骨髓。她年纪这样轻,她是有前途的,不像曼璐的一生已经完了。”“连这一点如梦的回忆都不给她留下。为什么这样残酷呢?曼桢自己另外有爱人的。听母亲说,那人已经在旁边吃醋了。也许曼桢的目的就是要他吃醋。不为什么,就为了要她的男朋友吃醋。”
曼璐恨的不是曼桢横刀夺爱,是曼桢恩将仇报。曼璐恨的不是豫瑾移情别恋,是豫瑾否认了他们之间的回忆。人越落魄,尊严就越高贵,曼璐嫁了祝鸿才事事不如意,这时候支撑她的就只有绝望的尊严。这尊严有两个支柱,一是爱过她的豫瑾,一是她为之付出的家人。豫瑾不来顾家,她就活在被爱被认可的梦里。豫瑾一来,她的梦也就醒了。爱过她的人不再爱她了,她的亲人也不在乎她了,母亲要撮合她妹妹和豫瑾,妹妹呢,明明有男朋友,却也还要“卖弄风情”,踩着她的情感彰显自己的价值。
没了支柱,这心也就碎了。所以要变坏,要报复,要让妹妹也落入泥潭中来。一样的人,一样的姐妹,凭什么一个做烈女一个做妓女,凭什么“我就这样贱,你就尊贵到这样地步?”其实一字字一句句,问的不只是曼桢,也是这个世界,凭什么我牺牲一切,凭什么我一无所有?
第二个认识误区是之前看书看的浮皮潦草,只觉得豫瑾自和曼璐见面后,就没再想起过她,只当她是一段无聊的旧梦罢了。后来读到曼桢请豫瑾去祝鸿才家给自己的孩子看病,豫瑾一眼就看到镜框里曼璐的遗容。当时这个细节真的让人感觉很难过。倒不是豫瑾有多好有多爱,而是曼璐这一生,只怕这一次看见也很珍贵吧。“豫瑾一走进客堂就看见曼璐的遗容,配了镜框迎面挂着。曼桢一直就没看见,她两次到这里来,都是心慌意乱的,全神贯注在孩子身上。”人人都只关心自己心上的人,记得和看见其实就是有情了。“那张大照片大概是曼璐故世前两年拍的,眼睛斜睨着,一只手托着腮,手上戴着一只晶光四射的大钻戒。豫瑾看到她那种不调和的媚态与老态,只觉得怆然。他不由得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次他也许是对她太冷酷了,后来想起来一直耿耿于心。”人生多梦也多悔,爱过的人,始终心里会留一点歉疚的柔软。
连曼桢和豫瑾说到曼璐害她的事的时候,豫瑾心里也还是念着她的。当年种种,历历在目。“他不能够想像曼璐怎样能够参与这样卑鄙的阴谋。曼璐的丈夫他根本不认识,可能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但是曼璐……他想起他们十五六岁的时候刚见面的情景,还有他们初订婚的时候,还有后来,她为了家庭出去做舞女,和他诀别的时候。他所知道的她是那样一个纯良的人。就连他最后一次看见她,他觉得她好像变粗俗了,但那并不是她的过错,他相信她的本质还是好的。怎么她对她自己的妹妹竟是这样没有人心。”
曼桢在和豫瑾谈到曼璐害她的事,始终想为姐姐留一点余地,她不想破坏豫瑾对曼璐残余的感情,她还愿意维护曼璐那个小小的,紫色的梦,即使她被自己的亲姐姐害的遍体鳞伤。曼璐痛苦的时候觉得豫瑾和曼桢踩碎了她的梦,但其实这世上只有这两个人是真正在乎她的。虽然这两个人也曾经在世俗的影响中怀疑她,回避她,但在心的深处,她不是舞女,不是妓女,不是人老色衰的顾曼璐,她是紫衣的姐姐,是养家的姐姐,是少年时那么爱,那么依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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