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27
第27章 看不见她，她就会死。
　　这是谢挽城从未想过的答案。
　　她想过李妙仪会死，因为李妙仪性情刚烈，又长住天策府，很可能死于天策灭门之难。
　　但是，叶星然？
　　那个小姑娘怎么会死。
　　她聪明机灵，她还有叶英护着，她怎么……会死呢？
　　就算资料片里也有藏剑战乱的内容，叶家折损众多，但是，叶英绝对有实力保护住叶星然。她也应该寸步不离地跟在叶英的身边。谁出事，叶星然都不应该出事。
　　谢挽城用近乎责怪的目光又很茫然地看着叶英。
　　她不理解。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
　　叶英沉默片刻，说：“天宝十二年。”
　　不是战乱。
　　安史之乱发生在天宝十四年的冬天，叶星然死在战乱之前。
　　谢挽城茫然不解：“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谁？”
　　“没有谁。”叶英说。
　　谢挽城原本有一股怒气无处发泄，这时候又失去了目标，变得更加茫然：“她生病了？你……孙爷爷为什么……你没有带她去万花谷求医吗？她生了什么病？”
　　叶英沉默片刻，就在谢挽城即将发飙的前一秒，他才开口：“那年她独自回家，有五个月待在剑庐不见任何人，出来时恰好是除夕。没吃团圆宴，又独自离开了，说去扬州找你。”
　　谢挽城摇头：“我不在扬州。”
　　和叶星然争吵决裂之后，谢挽城心情也不好，那年她出海去了，在东瀛和谢云流吵架。
　　叶英微微点头，肯定了这件事，说：“她每年都会去找你。”
　　谢挽城依然摇头：“我从未见过她。”
　　不是谢挽城不肯见叶星然，而是叶星然从来没有出现过。她并不是年年都在东瀛，这时候的日本过于荒芜落后，处处都是贫苦与浅薄，也就谢云流那样的狠人才能熬得住。
　　谢挽城又不是人人喊打、天下皆敌的处境，当然要回大唐享受繁华。
　　叶英说：“她去找你，守在近处看一看，不肯与你相见。我曾劝过她，既然已经找过去了，何妨现身一见？她说，昔日对你说过的话过分决绝，以你的脾性，只怕她刚刚现身就被你一剑斩成两段。”
　　谢挽城简直气笑了，口中低低咒骂：“不要脸的东西。”
　　认识谢挽城的人都知道，她绝不可能对叶星然动手。叶星然对叶英的说辞，只是搪塞。
　　在谢挽城的视角，从来都是叶星然单方面与她决裂。
　　——但凡叶星然回来找她，现身一见，她也不会计较叶星然对她说过那样难听的话。
　　但是，叶星然并未现身。
　　从未出现。
　　“直到天宝八年，一件震惊江湖的事情发生。”叶英说。
　　谢挽城与洛风对视了一眼。
　　天宝八年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都称得上震惊江湖。
　　毛毛拜入浩气盟。康雪烛、陈和尚、柳公子叛出恶人谷。血眼龙王萧沙被救出少林寺。杨宁远赴明教，忍辱受屈硬扛了克辛波三掌，被断言活不过五年。
　　对谢挽城来说，天宝八年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宫中神武遗迹，祁进出剑。
　　洛风就“死”在天宝八年。
　　叶英很快就肯定了她的想法：“她收到了贵派洛世兄身故的消息，匆匆赶到翁洲，刀宗弟子却告知无人知晓你在何处。她去了扬州，去了天策府，最后来了这里。”
　　那时候谢挽城已经不在这方世界了。
　　她和洛风一起离开了。
　　叶英听着楼上的动静，恰好叶镜池与谢晓元都找到了想要的玄晶，二人一前一后聊着天下楼来。叶英吩咐道：“镜池，把星然留下的剑取来。”
　　叶镜池紧赶一步上前，垂手听训，闻言即刻去拿自己放在一旁的包袱，取出一柄短剑。
　　说是短剑，是与寻常剑器相较。这把剑带柄总长二尺一，竟是纯金打造，鞘上镶宝，看上去金灿灿一片，宛如玩物。
　　谢晓元在楼上兴奋地看玄晶，压根儿没分心听楼下的故事。冷不丁看见这么一把剑，他兴奋中就带了几分好奇：“竟是纯金所铸？藏剑山庄还有这等手艺？”
　　金子确实是好东西，但，没有人会用纯金铸剑。金质太软，若要制器，必得合金配比。
　　就算是藏剑山庄，也没有把黄金铸成兵器还能削铁如泥的本事。
　　——拿黄金去削铁，如泥的必然是金。
　　叶镜池将这把剑呈上，叶英示意谢挽城说话的方向，叶镜池再将黄金剑呈向谢挽城。
　　谢挽城已经怔住了。
　　叶镜池递了一次，见谢挽城不动，往前一步，再递了一次。
　　“姑姑？”叶镜池提醒。
　　谢挽城如梦初醒，看着近在眼前的璀璨金剑，伸手握在手里，才发觉自己的指尖竟在发颤。
　　“我……”谢挽城意识到自己声音发哑，停顿片刻，稳定住情绪之后，方才继续说道，“我与星然认识的时候，她还是流落街头的孤儿，恰好我那时候将银钱都花光了，我们俩就在扬州桥洞下钓草虾充饥。后来我去弄了些钱，请她吃了一碗热汤饼，她就说，姐姐，日后我找到爹爹，请他铸一把剑身剑鞘都是黄金的剑给你——她那时候，不知道黄金不宜铸剑，也不知道她娘说的话都是骗她的。”
　　叶镜池耳朵都竖起来了。什么叫，她娘说的话都是骗她的？
　　叶星然是叶英的养女。但是，一直有谣言，说叶星然就是叶英的私生女，因其母出身卑微，叶英认为对方没资格做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夫人，所以对人始乱终弃，叶星然长大之后才到藏剑山庄认祖归宗。
　　叶镜池对这样的谣言自然是大为愤怒。
　　因为，他的义父叶晖，也被江湖传闻指责为“始乱终弃”的渣男。
　　叶晖与五毒教掌门曲云的那段情事没得洗，确实是已经订婚了，最终又选择了离契。
　　但是，叶英从头到尾都没有桃色新闻，一把年纪到现在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飞过，说叶英是始乱终弃的大渣男，说叶星然是他的私生女，这就让叶镜池极其不满。谁敢传这类闲话，叶镜池都要去跟人撕吧一回，为此打过好几回架。
　　叶镜池是竖起耳朵听得很仔细，偏偏谢挽城要说的重点，并不是叶星然娘亲。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握着那柄金灿灿的短剑，看着剑鞘上打磨成不同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的宝石。蓝宝自然是代表着纯阳宫，位在核心，那正是叶星然心目中的谢挽城。一深一浅两颗琥珀，则是叶星然与慧昙，一深一浅两颗红宝，深红色的指代李郡主，浅红色的那一颗……
　　铸这把剑的时候，谢挽城已经杀了萧清旋。
　　叶星然还是把代表着七秀坊的浅红色宝石镶嵌在了剑鞘上。在叶星然的心目中，她们五个人，永远都是一起的。
　　“这算是什么执念呢？人都会变，没有人会永远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谢挽城低声喃喃。
　　洛风默默递上手帕。
　　谢挽城才意识到自己眼角有泪，她擦了擦泪水，将那把剑放在身边，问道：“叶师，你说了这么多，始终没有告诉我，星然到底是怎么了？”
　　叶英竟沉默了。
　　洛风也偏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叶英确实没有明说怎么回事，但是，他前头铺垫了这么多，就是不想说得过于露骨。偏偏一向聪慧的谢挽城就似失了智，完全听不懂叶英的言下之意。
　　片刻之后，叶英才说：“这把剑不是在剑庐所铸。”
　　谢挽城一愣。
　　她突然之间反应过来：“你是说，星儿来这里找我，在这里铸了这把剑？”
　　这里有很多叶星然留下的矿石，有叶星然住过的秀水楼，自然也有叶星然铸造兵刃所用的剑庐。叶星然在这里铸过不少神兵利器，谢挽城也从叶星然处学了不少铸造的本事。
　　叶英点头：“她每年都会来这里一趟。最后一年才带回了这把剑。说，这里地方太大，你的珍藏太多，倘若随手放在这里，你未必能看见——她还担心，这把剑过于‘金贵’，会被人顺手牵羊带走。”
　　“她想让你看见这把剑。”叶英说。
　　叶英对整件事的叙述都很温和。
　　他没有说叶星然的心理状况，只简单说了叶星然这些年做过什么。事实上，他作为叶星然的养父，当然看得出叶星然当时在想什么。一年一年去找谢挽城，一年一年不相见，究竟是记恨还是情怯？听说洛风出事，叶星然即刻就往刀宗跑——她根本不认识洛风，为什么那么关心洛风的死亡？
　　一直找到长白山，叶星然才发现，她再也找不到谢挽城了。
　　天宝八年，洛风出事。
　　天宝十二年，叶星然就死了。
　　分水岭就是天宝八年。
　　在此之前，叶星然每年都会偷偷去找谢挽城，在远处看一看她，那时候叶星然都活得好好的。自从叶星然找不到谢挽城之后，她的情绪和身体都迅速崩溃，短短四年时间，她就死了。
　　谢挽城问谁杀死了叶星然。
　　叶英说，没有谁。
　　事实上，有。
　　叶星然杀死了自己。
　　或者说，谢挽城杀死了叶星然。
　　看不见她，她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