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KTV消失以前》
十二岁那年,KTV在我所生活的城市里,如雨后春笋般冒头。什么金海湾,皇家,恋,还有各种以“乐迪”结尾的连锁品牌,来势汹汹,像病毒般,遍地开花。
这种KTV,与“老男人”常去的那种不一样——得先结了账,才能开包厢。而“老男人”去的那种,都是先开包厢,后结账的。
当我们能清楚地分辨出——两种KTV的不同之处时,青春就开场了……
我们最常去的那家,叫阿酷。听着亲切,坐落于河边,附近有24小时便利店,烟酒零食一应俱全,关键是它允许自带酒水。
开心,去那儿浪一浪,不开心,去那儿醉一场。喝点酒,好哭,唱歌也是。特别是副歌一起,高音烘托情绪,鼓点敲打泪点。脸上稀里哗啦——眼泪,鼻涕比心还碎。嘴里不干不净,脏话混着情话,越说越来劲……现在回头看,谁也不能否认,那种氛围里的泪水,确实——时而真心,时而刻奇。
但,哭一鼻子,在那个年纪里,于我们而言,成了跟运动挥汗一样痛快的事情。知心朋友在酒后,总是显得尤其温柔,嚎啕大哭或默默流泪,在高潮迭起的背景音乐之下,更是韵味十足。那里是情绪的避难所,是脱下面具,摧毁生活,再重建自我的最佳去处。
年轻人嘛,喊一嗓子,哭一鼻子,出一身汗,累到困了,就容易睡了,睡醒了,什么事儿,都能过去。
我在那里,跟朋友唱过,也跟女朋友唱过,跟一伙同学唱过,也单独和老师唱过。人一旦到了黑灯瞎火的地方,就容易现原形。甭管平时多正经,多阳光,音乐一起,灯一关,一片黑暗里,就只剩一对对黑眼仁冒着光,它们像是在吸收,更像是在释放。
如果再多喝点酒,舌头就弯了,心头就软了,等嗓子哑了,话也就多了。我们交头接耳,我们把酒言欢,我们一个比一个心碎,一曲比一曲悲伤。
通常是快歌开嗓,情歌镇场,麦克风以外的嘴巴,各喝各的。喝酒的,不一定划拳。划拳的,也可能只是来吃零食的串场嘉宾(就是临时到场的朋友的朋友)。他们和我们纵有千般不同,但仍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想回家。不熟,也没关系。只要等,等第一个“把酒瓶碰倒的人”出现——全场瞬间安静。然后众人哈哈一乐,我们的革命友谊,就到了巅峰时刻。
十几二十岁的我们,喜欢酒后冲进KTV的午夜场。图便宜,图不回家。最便宜的时候,只要四十八或六十八,就能混一夜,十二点开始,六点结束。但其实,早在那之前,我们就已经横在沙发上,醉成了烂泥。沙发皮很硬,大红色的,上面布满了裂口,像艳丽女人的唇纹。
隔天一早,服务员准点推门,把我们摇醒,然后,递来跟人头数相等的早餐券。早餐券来自隔壁的咖啡厅。名字好像叫什么天堂,它比KTV还敬业,24小时开门迎客。对一群胡喊到凌晨的醉鬼来说,所有亮灯的场所,都像是天堂。
我们一行人,软脚虾似的晃进咖啡厅,掰点凉透的干面包,咬两口焦糊的硬培根。咖啡太苦,但也比昨晚的苦情歌,稍好一点。至少,能把一夜鬼哭狼嚎后的失落,冲干净。
快——装模作样地吃点水果沙拉吧!等脸上恢复点人样。再一耸肩膀,推开玻璃门,走进满是晨露的大街。绿化带里,潮唧唧的。街面也像是淋过一场小雨。
情侣勾肩,上了出租。几个朋友,挥手告别。有的,要赶去打工。有的,要回家看店。还有的,点起一根烟,杀杀时间。等天彻底亮了,就去洗手间,搓把脸,最后装出一副乖孩子的嘴脸,跑着去上学。
残酷青春是什么,我们不懂。但那时的我们,总觉得离开青春才是世上最残酷的事。那段日子回忆起来总是很漫长,空气很湿,皮肤很黏,各个酒肉穿肠,又细胳膊细腿,天天折腾刘海,却满面油光。
其实后来我最常想起的,不是午夜场的高歌纵酒,痛哭流涕,而是某几回下午场的最后一曲。按时收费的包厢一到时间,点歌机便不能再点歌了,之前点的,也会自动清空。但你正在唱的那一首,不会立即停止,只要你愿意,可以在结束前,无限次地摁下重播。
我们总这么干,把最后一首歌,重播一遍又一遍。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一,我们不想回家,二,我们不想听见那首——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
那时我们很穷,但穷得理直气壮,
总感觉全世界都该允许我们赊账。
——但没有。
那时我们不想回家,
如今我们不肯长大。
——但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们唱过的KTV,都倒闭了。新开的,成了老年人的新聚点。反正后来的我们,只在对方的生活里,留下了零星的传言,和朋友圈里的仅三天可见。我听说,不想回家的,都回了家。想回家的,也有了新的家。
是在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的——人,都有两个家。第一个家,是用来逃的,在自以为漫长的青春期里。第二个家,才是用来回的,在失去青春之后的所有日子里。
现在想来,发生又消失的一切,就像幻梦一场。而此刻,我要戴上耳机,点开播放列表,把梦续上。
#然后,梦就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