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有 24-10-24 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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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一个月,看完了@唐不闻 老师的《有为:汉武帝的五十四年》。
我非常内卷,看到别人,总拿自己比一比。有的好书,"这辈子我也别想写出来",我归为作者的天才和灵感;《有为》属于另一类,"这辈子我能写出来"。
而正因为我知道要怎么写,我才惊叹于这要下多少功夫,我才知道有多好。
我无比推荐,所以我写了3500字书评。

开头就非常吸引,讲了3个常识——

常识1:汉朝初期,每年最开始的月份,不是1月,而是10月。
每到10月,就算下一年了。
好比你今年9月处了个对象,明年10月分手了,实际你俩只处了1个月。
了解这个常识,就不会犯一些错误。

比如:汉灭了南越国,战争从元鼎五年秋天开打,一直打到六年冬天,请问,打了多久?
人民出版社《南越国史》里面说:打了一年多——这就说错了。
跟上面处对象的例子一样,元鼎五年秋紧接着就是六年的冬天,顶多半年。

常识2:每个皇帝即位的下一年才改元。
这个很多人都知道,刘彻16岁就当皇上了,但得到他17岁,才能改元,有他自己的年号,建元元年。

常识3:甚至年号这个东西,也是汉武帝才有的。
之前没有年号,就说个今年是元年,明年是二年。
到汉武帝,才有"建元元年"这种说法。
而且建元这个年号也是后来追授的,建元元年汉武帝还没想起来弄个年号。
写穿越文,穿越回汉朝,路人说:今年是建元元年。
那肯定是错的,那时候大家还不知道自己这年后来叫建元了。

就这三个常识就值回价格,而这只用了7页。
全书40万字,580页。
海量知识密度堆积。

前面说我知道这书要怎么写。
我念过历史系,我知道历史书籍的写作,不太需要灵感,而需要扎实的功底和持之以恒。
要阅读大量的史料,抽丝剥茧般理清历史的脉络,这些史料对同一事件的描述,甚至相左。
《汉书》和《史记》说的不一样,你信谁的?
甚至《汉书》和《汉书》也不一样,帝王本纪里一个说法,匈奴传里是另一个说法,你信哪篇?

刘彻有年祭天,抓住了一只麒麟(搞不好是长颈鹿),这是封建帝王超级爱的祥瑞。
《史记》说是元狩四年,《汉书》说是元狩元年,你信谁的?
《史记》里很多模糊阐述,动不动就"明年""后两年",很不好辨认。
作者干脆用了5千字篇幅,把元狩年间的大事,都挨个推算,列成表格,把司马迁的"明年""其明年"这些记录一件事一件事往下捋。
发现,司马迁是对的,班固搞错了。

班固误解了汉武帝改元的过程,还以为是元年。
为什么班固会犯这种错误?这跟前面说的常识3相关,很多年号是后来补的,比较混乱。
可见作者的章节设置也好,前面的常识铺垫不是炫技,是真有用。

我写书也有类似经历,比方说法拉第首次遇见老师戴维,听了戴维的四场科普讲座。
有说讲座地址是英国皇家学会,还有说是英国皇家研究院,谁说的对?
我查到法拉第当年的笔记封面原件扫描,上面写的是皇家研究院。
正是我也知道这种工作多枯燥多无聊,我才如此心生敬意。

再比如,写这书还要查询大量论文,都是学界名家,学术观点有异,你采信谁的说法?
是我来写,我干脆就文献综述了,把大家的观点列一列,讲清楚,我认为已经很棒了。
但唐不闻老师选择——提出新知。

我们动不动就听谁谁谁罪大恶极,被"弃市"了。
秦汉一代的"弃市"是怎么罚,学者有争议。
作者又是多方考证,认为:弃市本身只涉及到对尸首的处理,至于处死的流程,倒不做规定。
与之类似的还有磔(zhé)刑,考证出来也是,跟怎么处死没关系,只是强调处刑要把罪犯的身体张开固定。

如果你们像我一样,玩过黑魂3,就知道,里面有个地方叫"磔罚森林"。
里面的人形怪物拿着尖木头桩子,戳玩家。
这个磔罚的翻译就太对了,这些人形怪物根据游戏设定,应该是被固定在尖木桩刺穿身体的罪人。
对于弃市和磔刑的解释,都是作者的自行考证创见。

这是历史里写过的部分,那还有历史里没写的部分呢?
汉初有段往事:高祖刘邦的“平城之围”,又称“白登之围”。
历史上的记录相对简单:汉初匈奴入关侵略,刘邦率军北上,与匈奴会战。
在平城(山西大同)白登台,被匈奴围了七天。
然后,竟然没打起来,匈奴把刘邦放走了。
安全回家。

为什么?这不奇怪吗?
《史记》解释:刘邦派人贿赂了匈奴单于的老婆。
他老婆就劝他,你打他干啥呢?汉朝人都种地,我们都游牧,他们的耕地我们也没用,别打了。
就不打了。
两国大领导,传说一共带了70万人,一触即发。
老婆一句话给解开了。
你信吗?

汉武帝继位,憋着一股劲儿打匈奴,还专门说“高皇帝留给我平城之忧”,引以为汉朝之辱,这不是随便就退敌了吗?耻辱吗?
作者又经过多方考据论证,判断汉朝和匈奴极可能私下达成了不平等条约,单于才放走了刘邦。

从史记的《匈奴列传》里可以找到两国达成过某种合约的蛛丝马迹;
条约的内容,从史记里汉文帝年间给匈奴方的信件,考据出来“长城为界”的条款;
从匈奴列传讲和亲的部分,又能推测包含给匈奴送礼和和亲的条款。
历史没有明说的事件,在历史的蛛丝马迹中相互印证。
这段也属于作者自己的创见。
未必百分之百是事实,但提供了新的视角。

历史研究的魅力就是如此,每个人都能做名侦探。
而历史的魅力也在于此:胜利者可以随意书写自己的史书,但你在历史上的举动总会留痕。
你想遮掩的真相,总有机会被公之于众。

这本书用了编年史,我非常喜欢。
汉武帝在位54年,这本书54章。
我每天看2章左右,我的1天对应汉武帝的2年。
每天的时间刻度和两千年前的那段历史严格对应,从汉武帝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慢慢看到他的年龄超过了我,最后老去。

在我的一个月中,在他的半个世纪里,他从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变成暴躁多疑易怒的老头子。
杀老婆、杀功臣、逼死亲人。
就像那个苏联笑话:
三个人在地狱见面了,聊起自己怎么死的。一个说,我支持太子。另一个说,我反对太子。第三个说,我就是太子。

他掌握至高的权力,却如此孤独,连最亲近的人也不相信。
平时帝王戏会拍“我可真是高处不胜寒”,再配一点深沉的音乐。
我只想说“谁给你当家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看你混成这样真是活该”。

我能清晰感知历史的流逝。
汉武帝19岁那年,张骞出西域。
在通常版本的故事里,我们会看到张骞随后经历险阻归国,获得褒奖。
在这本编年体的作品里,张骞一头扎进黑暗的地图边缘,随后消失在了这本书里。
待到张骞再次出现在书里,汉武帝已经31岁了。

张骞在第40几页时离开,在全书第177页归来。
中间又发生了很多事,即使在我的时间位面,两次在书里相见也隔了一周,我都快忘记他的使命了。
人的想法总会随着时间变化,31岁的君主,还会记得他在19岁时对边界的向往,和对臣子的许诺吗?
还好张骞依然得到了应有的封赏。

我最爱这本书的,则是它的视角。
所有讲到“大汉”“汉武”的书,都总会站在帝王将相的角度来写作,读者也往往代入帝王视角,想象着自己在历史中挥斥方遒。
随着我年岁渐长,也没当上什么大领导,我深知生活的疲惫。
而我作为普通人,却总想着代入什么帝王视角,会让我缺少人味。

书里讲到和亲,里面被送往异族和亲的女性,往往饱受困苦和欺凌。
根据历史研究,实则和亲对两国关系改善不大,和亲之后,匈奴的态度反而更加狂妄。
而之所以要和亲,只是汉朝打不过匈奴,只能送钱送礼。
但只是送礼,又显得我们地位很低。

那怎么办呢?那就和亲好了,送过去公主结婚。
我们结成亲家了,再送你财宝,亲家之间送钱,还能说地位高低吗?那不都是亲戚吗?
这些派过去和亲的女性,只是让交易更好看的添头。
上一位公主去世了,我就再派一位公主好了。
舍不得派真正的公主,我们随便加封一位公主就好了,反正你们也分不出来不是吗?

如果我们还以帝王视角代入,就会如有些历史学家,不去反思和亲制度的本质,却去锐评和亲公主:
你看看人王昭君,嫁给匈奴人,把两国关系搞得多好。
你再看看武帝时候嫁出去的细君公主,她就不行,贡献一般,没有理解自己的使命。
——这就是我说的,没有人味。
你这样对待公主,又如何能要求公主理解自己的使命,赞同自己的使命呢?

书里会写到汉武帝的成就,也会讲代价。
文景时代积累充盈的国库,到了武帝时代,连年用武,竟然不断亏空。
刘彻必须变着花样,从民间扩大财源。
这里的扩大财源,又不是现代社会的“刺激经济发展,提升财政收入”,而往往变成与民争利,人民疲敝。

我在读书的时候也在思考,那个真正雄韬伟略的人,真的是汉武帝吗?
会不会更应该是文景之治的两位,他们与民休息,积累了人口和财富,才能让刘彻有机会站在前人肩膀上成就功业?
又或者,真正建立这些功勋的,应该是过着辛苦生活,甚至失去生命的汉朝百姓。

作者在结尾的话也是我的读后感:“他绝对是一个有作为的君主,但如果我生活在他的时代——
“我希望他能够少点作为。”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