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太郎 24-10-25 12:17

又看了一遍当年写完《125街兄弟》的后记,再一次感受到,写作的不可抗拒的召唤。总有一天的吧,总有一天会重新开始写故事的吧。

《后记》

这个故事来自于我在纽约地铁上遇见的两伙跳街舞的小艺人。

第一伙是三个黑人男孩,十三四岁左右。其中两个穿着颜色特别鲜亮的Nike鞋,全身上下就看见一双脚在闪闪发光,第三个却是一双半旧灰白的球鞋。跳舞时他一直强装不在乎地瞟一眼同伴的鞋子,再瞟一眼。对于sneakerhead来说,一双光鲜的鞋子,恐怕是少年时代最重大的渴望了吧。另一伙是两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是我见过在地铁里跳高难度街舞的最小的小孩,而且一个小黑一个小白的组合,也是第一次遇见。后来他们成为了故事里的罗伯特和本,并且承载了另外那个男孩的渴望。

当然,再往记忆的深处挖掘,就找到了小学二年级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我,就像罗伯特向往superfly球鞋一样的,向往着一只充气皮划艇。

那只皮划艇有鲜亮的黄色,挂在第一百货顶楼体育部的墙上,标价:800人民币。

800人民币是个什么概念呢?对于一个每天零花钱只有五毛的小学生来说,几乎失去了实现的可能性。但是我真想要它啊,一遍一遍地抽空去探望。因为老家门口有一条大江,每到夏天太阳刚过正午的中天,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跳进温热的江水里,一直扑腾到炊烟四起。对,那时候的江南乡下,真的会有木柴燃烧的依依墟里烟。江里有一条豁口的大坝,水流在冲垮的豁口处格外翻腾湍急。我们最爱的挑战,就是趴在一只巨大的黑色卡车橡胶内胎上,从坝口漂流下去。如果有了那只鲜黄的橡胶充气艇,我可不就能做长途漂流了吗?我可以是哈克贝利.费恩,我也可以是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我甚至可以成为尼摩船长!

估计是我的渴望过于深切,也可能是卢巨侠和我同样对于漂流有着强烈的兴趣,总之,在一个暑假的开端他说:“你以漂流为主题,写一个故事。写得好的话,爸爸就给你买充气皮划艇。”我二话不说,抄起一本空白作文本,就开始哼哧哼哧地写。对了,偏巧我那时候疯狂迷恋宋词元曲,动不动就在一段惊心动魄的勇闯暗礁之后,插入一段《山坡羊》《山坡牛》之类的景色描写(哎呦,不行,写到这段笑得手抖)。总之呢,我的卖文生涯远不如罗伯特的卖艺生涯成功——我的古典现代结合体冒险小说,并没有给我换来800块的皮划艇。你看,现实对于文艺少女也是那么的不鸡汤啊!

然后一个又一个暑假来了又去,时间到了我出国前夕的夏天。

卢巨侠突然提议:“我们去买皮划艇,这个夏天去河里漂流哦?”可是那时候的我忙着做莫名其妙的实习,忙着谈恋爱,忙着对于新生活做着各种憧憬,一个童年的梦想,在眼花缭乱的长大面前,显得那么黯淡。

一只皮划艇,以及它所承载的那种漂流冒险的生活方式,在你十岁和二十岁的时候,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我错失了在童年实现那种强烈渴望所能带来的巨大欢乐。

但是我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权利,在隔着半个地球和二十年时间之后,把它赋予了另一个十岁的,在纽约哈林区长大的,黑人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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