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期我的婚姻家庭继承法课上有一个男孩,大家一定记得。我写他在期末时眼含热泪地说,人与人沟通怎么这么难。因为他选择的笔谈对象,一个阳光开朗也稍显简单的女孩子,对他对世事的洞察深深不理解,以至于仅凭书信就感到两人无法继续。期末时,他对我说他没有找到笔谈对象没有完成笔谈,而那个女孩子则如实陈述了跟他的笔谈过程。我收到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反馈,最后只给他们二人一人回了一张明信片,对男孩鼓励让他不放弃探索人性幽微但同时一定不能封闭自己,要持续释放善意。哪怕对方不理解甚至冷漠以对。我也给女孩写,可能你的生长环境很顺利,父母亲爱一切顺遂,且你过往亦觉自己完全可以独自往来,故不能理解对方所说“原子化”,并非是不能独自生活,而是由于现代自由价值观的盛行,是人与人彼此呼应成为不可能。
现在回想起来,对女生的明信片还暗含了一丝“批评”的意味。明信片送出以后,他们两人都没有特别的情绪,尤其女生,泰然接受。然后,女生复习法考,男生复习考研。我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他们。
法考客观题考试前没有几天,女生突然短信我,说她父母给我寄来了他们内蒙古的羊肉——是特别好吃的。旋即,我收到了一个硕大的纸箱,是内蒙古的“三只羊”羊肉品牌生鲜肉。打开箱子一看,有六袋羊肉,连忙放在冰箱里,给女生发信息说,等你考完了我在家炖了请你过来吃。她很高兴地答应了。
终于她主观题也考完了(她果然很优秀)。昨天,我约她到家里来吃她寄过来的内蒙古羊肉。本来还想约一个因为法考失意而心情低落的宁夏男孩。但是那个男孩周三就回宁夏去上考公培训班了。于是,征得女生同意,把上学期与她笔谈的那个敏感的男生也叫上了。
现在我坐在桌边,看着那个敏感的男生送给我的一束隽永的小花,以及他精心挑选的送给呦呦君的《了不起的考古现场》一书(这本书也被他精心地用可爱的包装纸包装得非常美观慎重)。回想起昨天我们三人的交谈,觉得丁玲在她的西行战地服务团的文章中说的,“要一个人一个人的认识,去了解,去理解。”正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目的和要求。
我们主要围绕着男生的研究方向谈起,他想考法律社会学专业的研究生,本以为他要考中南政法的法律社会学,但他告诉我他要考上海交通大学的。我们谈到韦伯的《以学术为志业》,贺欣的《街头的研究者》,以及项飚的研究,贺雪峰、温铁军、黄宗智的研究。男生内心非常笃定,法律社会学目前有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基层治理,徒客在重大就是这个方向,这个领域内,温铁军、黄宗智,吕德文,李昌平都各有实践和研究,徒客目前在中山大学做访问学者,她的基层治理理论也应该有了很多新思考,上次见她,她还在说“混沌”理论。另一个方向就是司法架构和效果的研究,男生青睐地是这种,他想考入上海交通大学正是冲着这个学校的法律社会学。
提到司法体制和架构,我们三个各自聊了很多观察和想法。在交流的过程中,我发现可能我对女生想得简单了,她并不是我最初以为的那样大条的简单的女生,她也在思考很多深刻的问题。因为这种思考,所以她才能笃定地选择不考研,而是全力考法考,并且希望能进入法律工作者的行列,在实践中去理解法律,而不是进入象牙塔,继续闭门造车和自以为是。
我们都很佩服男生。因为现在法学院绝大多数人即使考研,也大多是想混个文凭,或者在名片上镀个金招牌,以后在从事律师或者考公的路上加个筹码。只有他想研究法律能对社会产生多大影响,以及法律如何影响社会。这条路不好走,非常不好走。男生吃完了午饭就回学校看书了。我和女生一起穿过川大望江校区,从东门走到西门,中途在“世界牛奶日”坐下来喝了两杯姜汁奶茶。我们聊了川大二十年前“大树下”的盛景,憧憬着把学生当“拥有正常智力的大人不要过度保护”的建立在独立人格基础上的真正的大学生活。
人与人的互动,一定要保持观察,保持倾听,保持发自真心的交流,不要怕伤害,也不要怕失去或者冒犯。“爱,即使最终以不幸结束,对于天真之人而言,也是一所经验的学校。一个人必须对生活和人有信心,相信危险的时刻会在人们心中唤起强大的力量。谁若跌倒了,还可以爬起来……”
周末愉快,我的朋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