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爱丽丝杀人事件2012
24-10-26 16:45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林小英,在最近在十三邀的一期节目中,回到了她的母校湖南长沙县六中。这当然不是她的衣锦还乡,而是一个研究教育管理的学者,借还乡之机,对中国教育长期存在的沉疴所发出的一系列叩问。

林小英对教育,具体说是对中国教育的质疑,其实还是推己及人。按她自己的说法,是对自身过往教育的一次复仇。林小英读小学时到邻村借读时,总因交不起借读费24元,而被老师摘出教室。
还是小学时,她的作业和老师喜欢的学生做的一模一样。老师在她作业本里写:重做。她毫不客气地回复道:胡说。
林小英对教育的期待,其实极其朴素。就像姜文在《让子弹飞》里所言:第一是公平,第二是公平,第三还是TMD公平。

导致林小英对县域乡村教育投以巨大气力的事件,源于这个从县域走出来的知识分子。她曾在富士康发生员工十三连跳后,进入富士康做过一次田野调查。她发现那些在流水线上如发条一般按时按点运转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来自乡村,而他们那种繁重单调且毫无创造性的工作,除了来满足一时的温饱或一些远不上奢侈的欲求外,这份工作并不能让他们获得更多的人生阅历和生存技能。他们中大多数人对自己年长体弱后,生活的安置,并非要在大城市里驻留,而是回到乡村。至于回到乡村,他们会有哪些具体的作为,他们或是忘了说,或是不想说,或是觉得说不出口,或是认为说不说都一个样。
他们大多是初中生、高中生很少。而他们在学校里,都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按林小英的说法,他们是在小升初时,被甩了出去。到了中考以后,又被甩出去一些。
教育的不平等,也随之带来了生存境遇上的参齐。
林小英所呼唤所呼吁的,是教育能够如同阳光一样,能有一个普照。

这真是一个老话题,完全可以上溯到二千多年前,我们的至圣先贤孔子那儿。老夫子作为教育界的祖师爷,他的理念是有教无类。孔子显然没有做到,这是他的理想。那么,我们做到了吗?恐怕也没有。

中国是个人口大国,也是个文盲大国。也可以说是数千年来,绝大部分人并没有享受到中华文明的灿烂辉煌,我们的祖祖辈辈经历了二百多个睁眼即瞎的世纪。关于扫盲,据官方统计,是上世纪末才彻底清除。在这个知识爆炸的年代,我们才刚刚学会了见字如面这么点意思。不知道该不该用“悲哀”来形容这么一个状况,只想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我们光识字是不够的,何况认多少才算多,怎么认才算真正的认。就这些,是说不明白的。我明白的只有一点,在很多时间很多场合。你愿意掏出的毕业证书都决定了,你能吃到什么东西,你又能睡到什么地方去。得了病,是咬牙杠着,还是赶紧去治。闲下来,是四处逛逛,还是宅在家里。

前些年,《小舍得》、《小欢喜》、《小别离》等电视剧,既深情又无情地向我们展示了,当我们刚能看图识字,直至高考前的那个夜晚,绝大部分人所经历的那些不眠不休,不休为止的既颤栗又机械的时时刻刻。
古人是十年寒窗,我们是十二年寒窗起步。
《这个杀手不太冷》最著名的那句天问“是人生苦,还是只有童年最苦”。这句话,几乎可以送给每一个苦读的学子。

总有些人会苦尽甘来,但林小英没有沾沾自喜。她 看到的是更为庞大更为拥挤的大多数,是无论怎样学海无涯苦作舟,仍然无法撑到彼岸的莘莘学子。是一开始就开始输在起跑线上的芸芸众生,而只有极少数极少数,一生下来就已经到达,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渴慕的终点,如《抓娃娃》中的那一位。他是假装和我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他是在大玩特玩一份耕耘,一份收获的行为艺术。而我们艰辛付出之后,未必会有收获满满乖乖地在前方等着我们。随着毕业就等于失业的现象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再怎么远虑,也挡不住近忧就在眼前。林小英所言,一次令人振奋的高考及第,也只是万里长征中刚走完一百步。当你走出校园,你瘦弱的理想才开始与丰满的现实,撞一个满怀。

林小英作为教育调查的深度调查者,在我看来,她在十三邀里所言的,还仍是一个惊心动魄的表面。如农村最小单元教学场所的逐步萎缩,以及所谓精选教育的层层设卡,都只是一枚硬币的两面。都在毫无表情地向我们呈现出这样一个沉重的现实。这世上只有两种机会:一种是最好的机会,一种是完全没有机会。

撕开这层已经有些让人无望的表相,不难发现。只有那些拥有社会资源的人,才能享受到最好的教育。而处于穷乡僻壤之地的人,一旦走出高山,从前所受的那点不完整的教育,基本起不到作用。他们中很多人,是连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恨意都是没有的。他们凭借的只能是趁青春尚未褪色之前,靠着血气方刚,仗着元力尚存,来看一眼他们注定不会有所驻留的,那个所谓的外面的世界。林小英所采访的那些打工一族就是这样的情形,还未等资本将其用过即弃,他们自己刚刚上了战场,还未领教够刀光剑影,就已经作好了鸣金收兵的准备。

还可以说,你没有受到真正的教育,你的心灵注定是封闭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无论你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这个世界都与你无关。北上广深如此,其它的地方,亦然。

林小英在十三邀里主要谈的是中国乡村基础教育的凋零。我想多说一句,在清光绪32年,即1903年,就有了劝学所,史学家认为那就是现代教育局的前身,主要的功能,就是让更广泛的农家子弟都能识文断字。想这其中的因由,大抵是甲午海战后,大清赔给了日本两亿两白银。日本人得手后,其中大部分资金都用于教育。清廷看列强如此重视教育,自己也就不甘落后。但实际效果并不喜人。

新中国第一部禁片《武训传》就是以此为背景而摄制的一部传记片。大导演孙瑜想说的是人究竟该受怎样的教育,说白了,你为统治者的教育不惜身家和颜面,到头来,也只是沦为统治者蛊惑人心的一道工序,一件工具。
《武训传》是一出不折不扣的悲剧,它所要道明的无非是,统一了思想,也就统一了梦想。

这是更无孔不入,渗入骨血的卷。林小英对卷的理解是:“卷”的意思就是无效的过度竞争,其实你的学习就是为了赢过别人,没别的。至于这个我是否真正的有收获,是否心里真的愉快,你根本来不及关心,这就叫卷。
这期十三邀里,林小英也许明白我们的教育策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脱胎换骨的。所以,她在母校里和她校友交流时,是希望能唤醒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那些不应被磨灭的闪光点。
我很喜欢她的高屋建翎,也敬服她的一针见血,但更爱她的温暖可人。
她告诉我们: “当人吃饱了穿暖了,重要的能力其实是玩。”“如果你一生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为了谋生,你这一生就是个苦役。”

这些话也许谈不上语重心长,但在我听来,却委婉地道出了教育的实质,教育除了让每个人拥有被社会接纳的能力,还应让更多的人学会接纳自己,并享受自己。

这期节目的录制,是在南方所特有的湿冷的冬季。它所叩问的现实,也如这冬季的坚冰一样,愈冷愈硬,愈硬愈冷。但在这期节目中,我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当有学生说他这一辈子见到的大人物,恐怕就只是眼前的这位北大教授。这句普普通通的话,既表示了孩子对林小英的尊重,甚至是崇敬。但我还是听出了这个孩子对未来的担忧,担忧自己的视野仅限于此。

林小英安慰孩子的办法,是请出了这次对谈的音响师,也是林小英的同学,这位音响师一直在湖南的小县城里安居乐道。老同学的现身说法,是要告诉孩子们一个极朴素的道理,人的活法很多,且都能活出精彩来。
看世界,不完全需要你的身体体行。它更需要你对周遭事物有丰沛而深刻的感受,你才能够见木而见林,才能够与这个世界进行对话。

当那些埋首于题库和书籍的孩子们,一抬起头,望向那个幽默而亲切的林小英时。她们也就随之有了青春最应具备的模样,好奇心十足,容易亢奋,是活泼而多思的。机械而残酷的应试教育,并没有磨灭他们乐于澎湃的天性。
来,一起听听她们的歌声吧:
我们站在时光交汇的分叉路口,在茫然而又理所当然中选择。 再见吧, 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那并不是你想要的人生。

最后,我想说的是,在这期节目里,许知远和林小英站在了一片清冷的水域旁,他们在用石子打水漂,许知远打的更好一点。我的重点不是说这部精美的人物访谈,有什么事物打了水漂,无论石子在水面上的行走是多么的漂亮,它最终会沉入湖底,而无法到达彼岸。

《他乡的童年》里,周轶君去了芬兰问当地人,最好的学校在哪儿?人们告诉她,离你家最近的地方就是。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