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刚到辟雍读书的时候,别人背书囊,他却一贯连书都不带,慢悠悠走进教室,就见自己因人憎狗厌而空出的同桌位置上竟来了人。
——是位个头小小的豆芽菜世子。
郭嘉认得世子的服制。
他有些意外,走过去敲敲桌子,世子抬起脸冲他笑,笑得眯起眼、露出雪白的牙:
“学长好。”
郭嘉也笑了。
顶着讲台上孔融要杀人的目光,他摸摸小世子毛茸茸的脑袋,坐下,从怀里摸出一颗油纸包的糖果推过去。
片刻后,小世子涨红了脸小声咳嗽。
“酒心的。”
郭嘉轻声细语。
“上课偷吃零食,夫子会罚你的。”
上头孔融怒气冲冲地走来。
——世子当然没有受罚。
郭嘉被下令站到教室后罚站,理由是扰乱秩序、欺凌同学。他是被罚惯了的,笑嘻嘻软绵绵站到后面去,神游天外,思绪不知飞向何处,一晃神,却对上女孩子偷偷投来的、好奇的、明亮的眼睛。
郭嘉醒过来,脑袋发晕。
周围人声嘈杂,人声纷繁,人声鼎沸,很快吵得郭嘉直皱眉。他隐约听见熟悉的嗓音,有人在和许多人交谈,语调轻快,笑声清脆,十分刺耳。
他吸一口气,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中点燃一把无名火,烦躁无比,烧起来,郭嘉猛地抬起头,手掌重重拍在案上,砰得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教室内霎时落针可闻。
“奉孝,怎么了?”
开口的是荀彧。
他仍是学宫时期打扮,那时候还没把刘海留成那般诡异的模样,松垮挽在两侧,显得亲和不少。
郭嘉转动锈涩的眼珠,就看见荀学长身边紫莹莹的矮个子世子。
“你怎么了?”
她也有些诧异。
不管心里如何使坏,郭嘉是最温和好声好气的人,竟也有拍案而起的时候吗?
郭嘉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似乎陷入另一层梦中梦,他站起来,摇摇晃晃朝门外走去,世子在背后喊他:学长、学长!他也没应,自顾自走,世子又说:
荀学长,贾学长,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随后跟上来,在他的脚步后踩点。
“学长,你怎么啦?”
她抓住他的袖子,仰头,眼睛亮晶晶。
郭嘉迷茫地低头看她。
“不会你真的生我的气了?”
生什么气?
郭嘉张口欲问,世子却不留给他接话的空隙,竟一把挽住他的手臂,扭头观望,见四下无人,居然垫脚在他尖俏的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
她的动作极为自然,郭嘉大惊。
广陵王当然吻过他,别的更不能说的地方也有,但如今眼前是年幼时的她,小小的个子,细瘦一条——
“谁教你的!”
他愤然质问,全然不顾世子疑惑的神情。
“是荀彧,还是贾诩?还是别的什么贱人——”
世子愣在原地,就有些怯怯的。
“可、可…”
她抬手指指郭嘉的嘴唇。
“昨日你同我说,要用亲吻表达喜欢,是你教我的呀!”
“什么…”
亲吻,喜欢。
郭嘉又觉得头晕了。
一时间,他不知哪个词带给他的冲击更大,棍一样杵在原地,世子拉了好几下都不走,弄的她面露不悦,抬腿踩了他一脚。
“郭奉孝!”
世子拉住他的衣领往下拽,郭嘉被迫低头,她便竖起眉毛,眼神愤怒而威胁。
“你不会想和我分手吧…?”
什、什么?
巨大的喜悦和惊愕兜头劈下,郭嘉觉得耳边嗡鸣,眼前一黑,就只听得见世子逐渐远去的担心的呼喊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郭嘉不敢睁眼。
他竖起耳朵,几乎是忐忑不安地搜刮人声,想听听情况如何,唯恐大梦一场,就这么醒了。
可听了许久,始终静悄悄,倒是有道规律的浅浅呼吸声越来越清晰了。
郭嘉摸了摸手底下,是被褥。
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皮撑开一条缝,没看见任何不想见到的场景。
没有同学,没有老师,没有刀兵镣铐,没有歌楼繁复的床帐,有的只是伏在他床头一个毛茸茸、棕乎乎的睡着的脑袋。
“…”
郭嘉想叫,殿下,但手先一步落在那颗脑袋上,脑袋就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声。他的手背往下,贴上温热的脸蛋,摩挲几下,就将她唤醒了。
“…你醒了啊。”
世子还有点迷瞪,眉毛拧着眯眼看了半天,魂才飞回来。
“郭嘉!”
然而一清醒,她晶亮的眼珠就染上怒火。
“医师说没说过,你不能酗酒!”
郭嘉呆滞地盯着她。
“…你傻了?”
世子食指点上他雪白的额头,在上面留下一个红印子。
“下次再喝,我再管你,我就跟你姓!”
她气愤地拍开他伸来的手。
“听没听到?”
郭嘉啊一声,在她再次发火之前张开双臂。
世子气得有点想笑。
“少来!”
她哼一哼转身走了,又在郭嘉惊惧的眼神中端着茶水回来。
郭嘉就着她的手喝了,冒烟的嗓子眼总算润滑不少,就哑声问:我怎么了?
“…你和旁人比什么?知道你酒量好,可再好也扛不住三大坛啊!何况你的身体…”
于是郭嘉判断,这是第三段梦。
他并没有在学宫教室外晕倒后醒来,而是在此以前或往后,某次与人比试酗酒后吐血病倒,才刚恢复意识。
“我,我只想让我的心头肉开心…”
虽不知道内情,郭嘉还是解释。其实他并不知道两人私下如何相处,是否和多年后一样,广陵王幼年时与他的接触很少,他不了解那时的她。
果然,世子住了嘴,奇怪地看他一眼。
“…干嘛?”
她撇嘴。郭嘉又叫了一句,亲爱的,她就抿起唇,故作恼怒瞪他。
“少来,少来!这样叫也没用,我生气了!”
郭嘉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这不是理由!”
她色厉内荏。郭嘉问:
“那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气?”
世子被问住,眼珠转一圈,竟说:
“你必须替我做作业!”
郭嘉就胆战心惊地爬起来替世子写作业。
倒不是怕别的,只是这场梦随时会终止,他不舍得罢了。
世子抱来一大摞书本,说都要写,郭嘉就提笔作答。他许久未碰学宫时的知识,难免手生,世子看出来了,很不满意,认为他在敷衍了事。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打闹起来,玩到高兴时,世子几乎整个人倒在郭嘉身上,手伸向他肋下挠痒,郭嘉被迫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本能掐住她的腰箍紧。
于是就很自然地四目相对。
郭嘉口干舌燥。
他在这瞬间凝望她,她青涩的脸庞,澄澈的眼,微微蓬起的刘海和脸颊肉,无不昭示这场梦的荒唐和大胆。郭嘉想说服自己仅仅和她拥抱,却还是最终和她亲吻。
女孩子蓬松的刘海从他眉眼间扫过。
郭嘉放任自己把脑海散成空白一片,只凭本心捧住她热而暖的头颅,追逐她湿而滑的唇舌。
“我——”
世子把自己埋进他怀中,像年幼的小兽钻进长者的皮毛下寻求保护,郭嘉死死搂住她。
“轻一点嘛…”
她轻声抱怨,然后又用很小的音量说:
“好喜欢你这样抱我。”
郭嘉亲她的头顶。
“我好爱你。”
他陈述。世子嘻嘻笑了两声,笑得郭嘉怀里发颤,心也发颤。
“我也是呀…”
温热的水痕划过眼角。郭嘉牵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放在唇边,一直放着,知道两人的呼吸趋于一致,他仍抱着她。
我的。
郭嘉心想。
她爱我,我爱她,唯有我们心心相印,两情相悦,这样就永不分离。
永远不分开,永远不改变,永远在一起。
他就这样想,逐渐昏昏欲睡,心跳和心跳同频,仿佛就成了同一颗心,真的就永结同心了。
然而就在这昏然失神的时刻中,世子的脑袋动了动,从郭嘉怀里抬起头。
“郭奉孝。”
她望着他,眼里是戏谑嘲弄的神情。郭嘉浑身一颤,巨大的恐慌袭来,他伸手想捂住她的嘴,却在半途被轻易按住。
“平时爱做这种美梦啊。”
世子笑道。
“啊————!”
郭嘉挣扎着醒来。
他似乎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自己不确定,但随即不远处传来带着疑惑的女声,让他确定,他真的醒了。
“…郭嘉?”
广陵王蹙眉盯着他。
郭嘉模糊散乱的视线归于一束,聚焦在她身上。
成年的,平稳的,蕴藉而残忍的她。
梦中的一切陡然清晰,世子年轻圆润的脸颊消下去,变成亲王锋锐的下颌。她的眼眸更暗,唇角更低,少年时青涩的中庭拉长成成年女子的模样,望向他,眼中没有雀跃,没有恼怒,瞳仁覆盖上透明的光亮的铠甲,那里面有的东西是什么,郭嘉也不懂,也不想懂。
“殿下,”
他翻身坐起,然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殿下,殿下——”
广陵王捏住他的肩膀,手掌一翻,把人按在地上。
“闭嘴。你犯病了?别闹。”
“殿下,殿下…”
郭嘉却义无反顾地表白。
“我爱你,我爱你,殿下,我爱你,我注定要爱你,一辈子,到永远——”
广陵王挑眉。
“我很早就爱上你了,殿下,我会永远爱你,我用我的一切爱你,我什么都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还一边拼命往广陵王身上爬,声音也越发嘶哑。广陵王只是上身微仰,稍稍偏头避开他的索吻,再次把人按下去。
“求你了,我爱你,你让我爱你…”
郭嘉契而不舍,广陵王就一遍一遍把他推开,直到这货真价实的病秧子耗尽力气,力竭扑倒在她的腿上喘粗气。
“梦到什么了?”
她问。
郭嘉不回答,捂住脸,渐渐就听到伤心的呜咽。
“唔,又做噩梦了…”
广陵王喃喃叹气。
“真不省心。”
她五指散入他浓密的黑发中,屈起伸直,以手为梳,散漫地顺毛。
“哭吧,哭吧…”
“奉孝的心里,一定有许多烦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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