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萌人偶使 24-10-30 0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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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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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巅的旅馆里,回忆学家向遗忘者谈起他们的诸次关于记忆的旅行。
在第十三次旅游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不慎在南美洲的崇山峻岭中迷失。在走过那些奇形怪状的树木和参差各异的巨石以后,他们来到了最后一个印加部落的土地上。这里的人至今仍遵循着帕查库提的古老传统,驯养羊驼,耕种烟草。在这里居住的第三个月,回忆学家碰见了印加人举行的最为盛大的仪式。部落的长老,或者说诗人,要在香烟沐浴的中斋戒数日,在这几天内,他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念诵先古的寓言,据部落的人解释,这是为了保持平静。数日的典礼都只是铺垫,黄金国那取之不尽的物资在几日内尽情挥霍,黄金,黑曜石,琥珀,钻石像是薪柴那样被丢进火里献祭,所有的人都沐浴在蜂蜜和羊驼乳中。当最后的日子到来时,所有的人屏住呼吸,仿佛某种奇异的存在要凭空降生——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那位长老,或者说诗人,带着一种不属于灵长类的笑容悄悄结束了生命。
在节日后无聊的收拾中,部落的人吟唱着他的姓名将他送入河中。夜晚,回忆学家和部落中的人询问起这个毫无意义的仪式的意义,得到的回应只有一个,那就是记忆。次日,他们重新迷失在丛林里,而任何试图寻回那黄金国的尝试都宣告失败。直到在一个四月下旬的,阴雨的梦境中,回忆学家重新遇见了那位长老。他穿着华丽的印染服饰,身旁环绕着高山和群星。他告诉回忆学家,他成功了,他是印加诸回忆者中走得最远的那一个,他用他的一生凝聚出一点记忆,此后再也不需要有人去回忆黄金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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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巅的旅馆里,回忆学家向遗忘者谈起他们的诸次关于记忆的旅行。
在第一次旅行的时候,回忆学家还不认识遗忘者。在俄罗斯的远东,一个人们需要冬眠的小镇里,这里的人每日醒来都会记不清自己是谁,需要靠着墙上的纸条才能记起。人们每日轮换自己的身份,由一个守夜的人来当镇长。人们记不清彼此,也就没有仇恨,人们记不清昨日,也因此没有欲望。但每一天仍会进行,即使西伯利亚的白天很短,几个小时也常常制造出新的问题。人们会为了谁来守夜大打出手,但又不能没有守夜的人。回忆学家的到来让他们找到了希望,不管他睡几觉,睡多久,都不会忘记谁是谁。这个是伊万,那个是彼得,这个是铁匠,那个是厨师。回忆学家为他们规划着身份和职业,由此规划了地位,财富,乃至道德和理想。人们在每日清晨的短暂时光里,从回忆学家那里了解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并开始谋划这一日的行动,再在傍晚睡前,排着队告诉他自己今天经历的一切和不应被遗忘的事情。他们就像是把记忆暂存在回忆学家那里一样,渐渐的不只是告诉他自己的身份,而是连同自己的秘密和爱恨都一并告知于他。
但这样的日子被一个原先常常忽视的问题打破了。在小镇里,不知从哪一天起,住进来一个记性不好的人,这个人当然也会和大家一样生活,但是到了每一天的傍晚,到了大家要排队存下自己记忆的时候,他总是什么都不记得。由于人们把记忆存在了回忆学家的脑子里,他们对这件事的印象也日渐加深。终于,一个令人恐惧的猜想被人提了出来:也许回忆学家并不是全部都记得,他记错了,遗忘了那个人的过去,才导致他每天无事需要记忆。人们连对回忆学家的怀疑都一同暂存在他那里,毕竟回忆学家并没有错,他如实,坦白的向每个镇民复述着之前发生的一切,包括他们存过的记忆。但还是有一天,人们的怀疑再也无法按捺。镇子里的每个人都要求他给出那个总是忘事的人的记忆。回忆学家无力缓解这种恐惧,因为最害怕的那些人已经在想,也许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镇长,而自己的回忆原本不应待在这个躯体里。在最后,一个所有人都不眠不休的夜晚,回忆学家从小镇里奔逃而出。和他一起逃命的还有那个记性不好的人,他就是日后和回忆学家形影不离的遗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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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巅的旅馆里,回忆学家向遗忘者谈起他们的诸次关于记忆的旅行。
在第六次旅游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位于亚历山大港的世界总图书馆。这里汇集了历史上所有存在过的文本记录,在曾经的大图书馆毁于战火以后,人们决心不让任何一段文字从世上消殁。于是,就像以前从航海的水手那里获得抄本那样,世上所有的书籍都需要经手总图书馆的书记员。这里雇佣了数百万名日夜不休的书记员和打字员,夜以继日的整编着各种材料。从诗歌,散文,到小说,从论文,期刊,到技术报告,从欠条,合同,到法律,从便签,手册,到说明书,所有曾经写在纸张上的内容都会被转送到这里,经由打字员们的手指,成为大图书馆藏书的一部分。还有数百万名搬运工和数百万名图书管理员,在处理他们转运的文字。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是不被容忍的,为此同一本书还要记录许多版本。
这座图书馆一经建立就不断扩大,其高度已庞大如山丘,其广大又如同国家。你可以在这里找到你一生中写下的所有文字,从你学会写字时写下的第一个字母,直到你死前的遗言。图书馆的馆长,一个胡子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年人自豪地宣称,再不会有任何一个文字被人遗忘。回忆学家和遗忘者在这里兼职了很久的书记员,记下了十几种语言的好几亿个字符,却仍不到馆藏增长量的百万分之一。这一壮举令人兴奋,因为人们在这里不仅能够读到几千年前的人们的回忆,也还能够体验到昨天某个孩子的经历。而得益于人们的捐赠和志愿付出,这座图书馆运行良好,所有的回忆都无比安稳。
到了即将离去的时候,遗忘者在纸上草草写下一个字,他说这是他不知为何突然想到的,原因和理由已经忘记了。大图书馆的书记员们从他手里拿走纸片,准备记下内容,但意外发生了,记在书记员笔下的,成了两个字。第二个书记员接手了他写下的纸条,两个字变成了四个。这些文字都是历史上未曾出现的新文本,不论如何也需要记下,于是所有的书记员都动员起来,逐字抄写,但不论如何描摹,笔下的内容都会多出一倍。重新变出的内容需要重新记录,到了最后,书记员们放下了一切工作,只顾着抄写那个会不断变多的字符。终于有一天,堆积如山的文字来不及收纳,堆满了图书馆的每一条走廊,过道和书架,焦虑的馆长点燃了烟斗,火星落在上面,引起了火灾。于是,仅仅是一夜,世界总图书馆那浩如烟海的文字,数不清的书本,刻字还有泥板,全都在一场滔天的大火中化为乌有。

(目前来说,回忆学家还没来的及和他的朋友回忆完所有的旅程。)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