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什么产品的全部理解,寒哥漫长的叛逆期从母亲去世的时刻开始显现,托马斯的出现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很珍贵的变量。他用足以被那孩子尊敬的态度让他重获新生,却又得不偿失地涌起别的情绪。在那段只要老爹一开口职责与使命的咒语,自己就喉咙一阵干涩,难以插上话的日子,小寒偶尔会做把一切摧毁后又重建起的梦。这种歇斯底里第一次渗入现实是在父亲清空母亲的房间用来布置新会议室的时候,被呵斥幼稚的他甩开弟弟关心的手——避寒害怕那双眼睛的温柔里隐藏的困惑,过于珍惜这份爱,因此才更想去支配。他想要的是一个同伴,而不是怜悯,他已经不求理解,而追寻打破现状的力量。比起林鬼每个人挂在嘴边的冠冕堂皇,他宁愿听到恶毒下作的诅咒,不顾一切的疯癫,无理取闹的憎恶,那些执行任务时被割开大动脉的目标,决堤的辱骂投射于小杀手胸前的那枚徽章上,使他如释重负。只有浸泡进骨头的仇恨才能彻底碾碎这些,父亲所统治的,恼人的高尚,只有临死前绝望的呼喊才可证明他的价值,避寒的价值。
当避寒第一个发现巡逻队杀死的那群猎户的尸体下尚温热的存在时,暴戾的杀意先理智一步涌上心头。他掰开猎户母亲护犊状僵直的双臂,用拖拽家畜的力度扯出蜷缩的肉团。那东西重重摔在雪地上,原来是个孩子。孩子半强迫地抬起脸,被血与低温凝结成缕的浅色长发张扬舞爪,半张脸割裂,尚完好的一半也严重冻伤,很狼狈,又很丑陋。但是,避寒仔细地打量着他,流干眼泪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刀刃紧贴脖颈的方式本该诱发猎物本能的挣扎,灰蓝色与他对上视线,却不含一丝恐惧。
白纸一样的眼底,避寒所厌倦的那些情绪从未在这里生根发芽。
他再次向上抵了抵皮肤,像是一个标记,最后收起了小刀。仿佛这孩子已经是他真正的同伴。
于是他看到异国面相的孩子瞪大眼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凭着本能——透明的,柔软的本能,慢慢靠近他。让人联想到初生笨拙的雏鸟,还是少年的避寒站在原地,设想自己会得到怎样的拥抱,就像曾经和奎良趴在母亲膝头那样;甚至忘了杀手最基础的常识,对方可以在手心握进一个小小的石头,挥动的时候足以致命。在薛定谔的结果发生前,由宗师带领的林鬼随后赶到,从自己那里夺走——没错。夺走了他。
他好像做错了。
避寒始终忘不了那天父亲假惺惺的做派,仿佛他真的在为这次谋杀忏悔,又仿佛这个素未谋面的幼童是他亲生的孩子,后排的追随者说这一定是火神的旨意。在神的指引下重新得到爱的孩子,避寒冷眼看着这一切。每个训练结束的傍晚,那孩子挥别奎良后,便会在不知哪个角落等待避寒回屋点灯,等他卸下武装,散开头发,洗漱完毕,仿佛危险的动物最掉以轻心的时刻,方才一言不发地叩门。避寒不知道原因,但他不关心,也懒得深究。
怎么了,托马斯?他不耐烦地问,这个名字是孩子亲口告诉他的。原本,避寒不介意给他起个新的名字。
可以请教你今天课上的姿势吗?奎良说你总是做得很标准。
一如既往拙劣的借口。避寒拉开门放他进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托马斯在与林鬼的温暖相处中逐渐恢复正常生活,甚至到了精力过剩的程度。最近他经常提到父亲,这让避寒心烦意乱。于是在托马斯第二次说,避寒,我和奎良都觉得你一定能继承父亲的使命…时,他的眼前又闪回过托马斯被"夺走",宗师那老旧但宽大的袍子将他拥入怀中的模样。他从未与那袍子近距离接触,只能在远处干巴巴地想象。
我教你。
什么?
避寒离得太近,气息太重,托马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站起来,牵住我。
看着怯生生站起的男孩,避寒在心底沉沉的发笑。那位该死的神明一定没有想到,这孩子被规划好的命运会遇上他。
你是想让宗师骄傲才一直缠着我的吗?
不、不是——那样……
托马斯下意识摇头,但动作被硬生生卡住。对他白痴般向自己亲近的理由,避寒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因此才更加肆无忌惮地丢出错误的问题。伤人的问题。
你怎么会沉溺于这种浅薄的爱?
他开口,
想想你原本的父母,托马斯。
空气有点凝固了,他那小小的导师,语气却愈发活跃。男孩扭头想躲避危险,却发现他并不知道能去往何处。
他们的血一定很快就喷干了。满地扭曲的内脏和残肢,仿佛不属于人类,好比你的家庭对待猎物。林鬼是怎么做的?他们一定是看错了…以为你们是在冬天觅食的雪豹。从头劈开,保留面部,去除内脏,可以扒下漂亮的白色皮毛,供奉给他们的荣耀。我能理解,托马斯,那种痛苦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被搅碎,然后又被迫重组起来。
这样说着,他轻轻地拨弄托马斯遮盖半面伤口的长发,仿佛真的在衡量漂亮皮毛带来的价值。他的手充满恶意,但靠近男孩的时候,只能感觉到一瞬屏住呼吸的颤抖。
救了你的人是我,把你从尸僵的臂窝里拽出来的人是我。你臣服的对象应该是我。
避寒不在乎自己利用了多么粗暴的词汇,他只关注托马斯的眉眼,当它们扭曲成一团,变回初次相遇时的神情,他就赢了,他取回了自己的所有物,第一次赢过父亲。想到这里,避寒更加激动地紧抓住那个已经让他感到陌生的,神采奕奕的蠢货,逼迫他跪在自己膝盖旁。
再想想那群没有灵魂的林鬼的模样。没能替那场悲剧发出的惨叫现在还堵在你的嗓子里,对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一定,避寒执拗地想,一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我见过你濒死时丑恶的模样,想不到你舍弃仇恨的理由。
说吧。
说你恨他们!
他没能讲完,因为托马斯张了张嘴,在空气灌入的瞬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仿佛闻到与那天一样腐朽的血腥气味,人类死亡与新生时散发的腥臭原来如此相似。避寒始终是林鬼的孩子,难以憎恨林鬼本身,亦说不出口。他想利用外来的孩子代替自己做出改变。可他失败了,甚至忘了要恼怒。
避寒没能在洒落自己一身的呕吐物里找到那个满意的答案。就在呆愣的瞬间,他的同伴…他的所有物,同时也是他嫉妒的对象。……这很可笑。捂着嘴挣脱了他,消失在屋檐上。
让托马斯破壳而出,也许是一个错误。
继承宗师后,避寒发现与他一同长大的孩子里藏有志同道合的暗流。了结烦恼的源头——他的父亲后,自己甚至记不起儿时的郁闷。但偶尔,他的视线依然会落在托马斯身上。奎良亲手给代号为烟的孩子剃短了头发,于是那双眼睛的视线撕破浑浊的雾霾,明亮得刺眼。扫向避寒的方向时,依然是白纸一张,看不出恐惧,找不到困惑,亦没有憎恨。被爱溺死的野兽并没有真的逃离他,就仿佛谁故意设下的陷阱。试图让他变得一样软弱。
现在的托马斯依然是一个扎眼的错误。
避寒提起笔,再次整理名单,把他的名字写在了奎良的下方。
曾经任务时的同行伙伴,现在林鬼追杀的剔除对象,都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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