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阶级史观去观察历史脉络的时候,就要注意不能生搬硬套。比如说两个人都是地主阶级,他们一样反动吗?答案显然并不是这样,而是要分情况讨论。在大多数情况下,地主阶级的“反动”有两个关键点,第一就是这个地主是不是站在当时环境下的“群众”的对立面,或者说这个地主和群众的利益有无根本性矛盾,而第二则是地主的地是怎么来的,以及怎么分配的。为什么我之前说小地主相对而言比大地主更“进步”,原因也在这里。小地主没有很多能佃出去的田地,大多数田地甚至还是自己打理,那么在劳动层面就和农民这个“群众”群体其实没有根本性的利益矛盾,而大地主田地众多,以收租过活,自然就会想办法提高地租,同时兼并更多土地,这点上就和农民的利益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而且越是大的地主,越是会合法化自己的权力来源,比如找当官的亲戚或者培养能当官的小孩,在同一个官僚体系下面,这种有官身作为依靠的地主和农民起冲突的时候,官僚天然就会多帮“自己人”一点。而如果大地主的土地都是投献或者兼并来的,而非开疆拓土自己跑过去开荒开出来的,那么就自然会盯着和自己同一阶级的其他地主,因为在贼眼里,看谁都是贼,他们趁天灾扶持游手吞并中小地主土地,那么比他们更大的地主当然也会这么做,于是猜疑链就形成了。这也是为什么农民武装都能够在乡间各个击破并非一条心的地主武装的原因——贫下中农的利益方向是一致的,而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土地就这么多,你一个大地主占了大头,其他中小地主势必只能占小头,而外省的地主又有自己的地方保护主义,就导致了在兼并土地这个矛盾上,地主就算不是你死我活,也是根本矛盾。他们巴不得别的地主被农民武装掀翻,只剩下他们自己。所以很多农民起义能越卷越大,原因就在于各个地主都只加固自己的势力范围,和别人合作也怕别人背后捅刀子。当然如果官府压下来的摊派,那事情可能会不一样,但只要自利的本性不变,合作也必然不能长久
开疆拓土的时候,土地矛盾必然不会成为主要矛盾。为什么汉唐那么强?就是因为经过乱世,土地所有权被重新分配还没确定下来的时候,能打的就能多拿,甚至代代传下去,那大家自然也有动力打架。但反观明清,或者说以前的王朝末期,实际上利益蛋糕都分配好了,在蛋糕本身做不大的前提下,也就只有减少粉蛋糕的人,才能让自己的蛋糕变得更大了。所有人类社会的矛盾,本质上就是分蛋糕的矛盾。在蛋糕还能做大的时候,矛盾就是如何将蛋糕做大的路线之争,但当蛋糕已经差不多固化不再能做大的时候,矛盾就变成了不平衡不充分的分配方式的矛盾。换马克思的话来说,就是生产力发展能解决大部分分配矛盾,但生产力一旦停止发展,那么就必须通过改革生产关系来解决分配矛盾
就好比说清朝和明朝,看起来清朝的土地疆域更广阔,但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底层矛盾呢?这和清朝统治者本身的视角有关。对比明清之间增加的领土可以发现,西北部的领土是占绝大多数的,但西北那块的领土真正用来种地的有多少?十不存一都是往宽裕里说的,更多的是供满蒙王公贵族们放牧用的。而这种“开疆拓土”怎么解决地主和农民之间的矛盾?解决不了。你就算把西北的草场分配给江南的贫民,他们也不能从草场里收到他们想要的作物,那么这种矛盾转移就是无效的。而拿现在来举例的话吗,有个更合适的例子:美国。美国是趁着大航海时代的余波顺势而起的,但美国做大做强的时候,大航海时代已经接近落幕,二战和冷战是全球最后的两次重新洗牌分配蛋糕的机会,美国人抓住了,于是有了布雷顿森林体系和石油美元,但这种分配方式并未对美国的生产关系产生变革,实体依然被金融所轻视,犹太银行家依旧攀附在根系上吸血,那么最终的结果也就必然是由生产关系导致的停滞拖慢了整体前进的步伐。你看美国现在乱象频出,但实际上这不过是生产关系没有得到变革的预演罢了,就像清朝乾隆年间文治武功达到最高峰,但从顶端滑落不过用了40年一样,美国从顶端滑落或许要比40年长,但只要不做出决定性的变革,这种滑落趋势就是不可避免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推荐学生用阶级史观去复盘历史,但又不让他们以个体视角去看待历史的原因。个人背叛阶级的例子多的是,所以个体的历史实际上参考价值并不高,但阶级背叛利益的例子是不存在的,所以从整体上复盘是可以真正做到“以史为鉴”的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