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家门，尤里安脚下踩到积水，水波在暗色的房间里粼粼的，从家的深处流淌出来。他叹口气，直奔浴室，却不开灯，只趟着水走过去，鞋袜都湿透了，伸手去浴缸里打捞，袖管又要沾湿了。小孩心里正闹脾气：为什么又……？却摸到一池子烫手的热水，慌忙之下抓住一根柔软的触手，想拖他出来又拖不动，剧烈地搡了两下，口中急切地唤它杨提督。
那软体动物睡懵了一样，慌忙之间极拟人地扣住浴缸冒出头来，又溅了尤里安一身水，腕足缠上来时好像在道歉，但似乎没准备好声音，嘟囔一声，发出咕叽咕叽的动静，在瓷砖上滑行。尤里安再一次条件反射，抽出浴巾，像裹猫一样兜头罩住他的养父——或许百年前，人类也这样捕杀这体型巨大的星际种族？绕开灵巧的腕足和强大的视觉器官，从头顶偷袭？少年人不知道，因为杨威利讲历史时会巧妙地避开这段。有时候不讲述就是讲述，他这样想，转头去看杨威利，对方正十分温顺、松松垮垮地倚在干毛巾堆里，甚至伸出腕足去把自己罩得更紧些，窝在不远处等尤里安打扫残局。
起初，养父子刚搬进配备智能浴缸的军官宿舍，但人类社会的智能浴缸检测不了长手长脚的软体生物，在杨威利泡澡时，尤里安的终端会收到数十条告警，提示他海鲜出逃。后来只好换成老式浴缸——采购难度不亚于为杨威利购入合适尺寸的触屏指套。在这件事上出力相当大的卡介伦提议：为什么不用加装灯板和加热棒的玻璃鱼缸呢？这个提议被杨威利本人否决，他只用一句“不愿意待在玻璃缸里”这样情真意切的理由说服了所有人。但尤里安总觉得他这句话坦诚太过、情感充沛太过，以至于不像是真正缘由。同时这不妨碍他认同这句话能征服所有听到它的人类。少年人记性很好，总是不动声色地在日记以外的地方记下一些独属于他的、对养父这一生物的质观察和疑惑：
比如空气中有淡淡的酒气，被蒸腾的雾气驱散成若有若无：能饮酒，这说明消化道的能力不亚于人类；而热衷饮酒，至少头脑中的神经构造和自己相差无几。比如说肢体很强韧，可再生能力强，但不耐热，从刚才对方挣扎的力道中，他大概能摸清楚有几根腕足在热水中被烫伤、甚至烫成半熟……用不了几天就会痊愈，但难道感知不到痛吗？或许没有书面材料佐证，谁都不能把一只固执的外星生物押去地下诊所。尤里安感到丧气，唯一欣慰的点将是他还有许多未来陪伴对方，直到他能弄清楚一切他自己的谜团，和困扰着杨的谜团一同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