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有鬼，黑发红衣，不哭不笑，只是在北宫迁延不去。徘徊至天保二年己月己日，阴中之土，万秽归坟，皇帝计划了一场秘密祭祀，让鬼魂回到骨肉棺椁中。
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漳河的水冻成三尺厚的坚冰，枯枝和宫里的青石砖每天早上都挂霜。幽幽冷风时有时无，吹不开阴沉的浓云，因此天色竟日昏沉，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雪。
中山王饮下半杯酖酒，腥咸的血液腐蚀着口腔。君子死而冠不免，疼痛使他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冕缨扫过眼前像一线一线沾了血的眼睫。这时他看见传闻中黑发红衣的鬼，面容白如将来未来的雪。
公主对皇帝说：我看见那鬼牵走了我的丈夫，然后簇云而去。云也不是天上灰黯的云，是画在坟墓中缤纷鲜艳的云彩。他们迤逦而轻盈地经过宫阙与紧闭的城门，沿着封冻的河道西行，消失在巍峨的山陵之间。陛下，中山王死在我的身边，他俊美的面容蒙上灰色的阴影，曾经那样温热有力的双手此时我像握住墓道里的碎砖。我发现盛酒用的是金杯而不是银杯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酒是西域的葡萄酒，酸涩发苦还深红得像一汪腐败的血。天啊，他怎么能咽下这种东西！
皇帝问：姐姐，如果你的爱可以让你放弃自己尊贵的生命去追随他忧郁的魂灵，你为什么不喝下他剩的半杯酒？
公主说：他死前痛苦难忍，将金杯都要捏出指痕。黑发红衣的鬼悄然显灵，让我丈夫掷下金杯，空出手指与半透明的灵体缠握。那半杯酒当然洒在地上，像浇酹我们死去的故人。
皇帝说：姐姐，不要哭了。你丈夫死了，我再挑选一个男人来做你的丈夫。你的眼泪不能使任何人起死回生，只会冻伤你的眼睑，让睫毛像枯枝一样结霜。因为外面下雪了，姐姐，别再回到你伤心的宅邸，今夜留在宫中住吧。
公主说：好吧，我要住在北宫，想来那里不会再闹鬼了，现在那只鬼或许与我的亡夫一起阅览群山的风骨。我真讨厌下雪，这会让我想到晋阳那个难捱的冬天，我们都幼小天真，只担心自己能否活到下一个可以吃肉的晴天。陛下，你都不记得了，你当时说“得活”，所以兄兄、家家、哥哥、姐姐、我还有你，谁也没有死在孝昌二年。好了陛下，现在你杀死了我的丈夫，还认为我们被人杀死的长兄化作一只鬼——
皇帝骤然断喝：没有鬼！我们都知道长兄的陵墓完好无损，更何况，他死在温暖的秋日。
公主说：可是你把他留到了冬天才发殡。
皇帝沉默不语，公主问：你准备怎样安葬我的丈夫？
皇帝说：我将以对待天子的礼仪，为他在漳水之畔建起一座山陵，正如同我葬下我们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