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树底桥,东江村,向梅饭店,在丽宁公路上驶出六十余里,就到了这一段。路肩扩出一道梭长的括弧,有堡坎,可以靠车。第四年,我把三脚架架好,在同样的位置又拍了张照片。
响晴。
烈阳如剃刀,刀锋刮擦山脊,有咝咝响音。没踏入深冬,山仍旧是青的。山腰下有民居,民居周围果树和农田居多,显得昌茂,一径的新绿之色,但越往上走,林木便稀松起来,更有陡峭崖壁,山泥被风剥净,植被站不住脚,裸露着,像绿浪褪去后敞开襟怀的浅滩。
山谷站在水中,碧水金阳,此刻无风,金沙江不抖鳞片,不泛波光,看不出流势。不像去年,风劈山过峡,山那边的云如乌鬃野马,包袱里随时要抖落雨水一场。那时穿得住皮夹克,拉链还得拉齐下颌,拍完照就急急赶路,否则雨中翻山相当麻烦。
这回待得久一些。
倚着堡坎看江,看枯枝,看山,看山中镶嵌的寥落民居,看蛇道蜿蜒,看底下的塔,看电缆自山底逆流而上,一步三跃,跃上峰顶。一切都跟四年前一样。
间或有其他车靠过来,歇在路肩。远方的车牌,远方的人,他们钻出车门,望望景,拿保温杯出来喝水,又剥一点橘子吃,抡圆手臂,把橘子皮抛到堡坎下。还有货车司机,缓速刹车,稍作迟疑,又扬长而去,估计是见着有人,不方便屙尿。
除了第一年,我们后来再没在丽宁公路的路边餐馆吃饭。那饭一吃,筷子一摆,茶一喝,在温煦的棚子下一烤,倦怠气就漫上来,缠住人的脚杆。日头跌落是瞬息间的事。夜里的山比白天陌生,不接纳人,行于山中,繁星压眉,森林围成秘境,开始有小兽蹿进车灯范围,扑上车窗的螳螂的钩齿也像放大数倍,令人心有惧意。
王路和小李轮换开车,我裹紧外套睡在后座,有时躺得平顺,有时颠得要掌住船舷。话说尽了,车里静默无声。金沙江像流到车里来了,无波无澜,带着车往山背后,划游而去。
还有两个小时就到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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