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香食肆
24-11-14 21:28

故人36
第36章 长歌门中
  谢挽城的日子过得很快乐。
  洛风和她曾经有一段时间朝夕相处,非常了解她的生活习惯,二人之间完全不必磨合。
  洛风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知道她习惯几点起床,甚至知道该什么时候陪她玩,什么时候留她独处,不给她半点社交困扰。谢晓元隔几天就去阿占特部落买猪,对着她也是恭恭敬敬从不顶撞,更不像叶镜池一样对她的私人生活指手画脚,谢挽城对此非常满意——果然还是自家孩子可爱!
  她不知道外头已经吵翻天了。
  叶镜池独自前往长歌门,向杨逸飞告知杨天应下落,并说明杨天应牵扯苕城杀童案一事。
  至于谢挽城对杨天应做过的事,他也没有多说。
  长歌门找杨天应已经找疯了。
  杨天应是长歌门主杨逸飞的隔房堂弟,算是杨家血脉关系最近的小少爷了——杨逸飞没老婆,杨青月去年才跟老婆张婉玉结婚,这俩一把年纪都没后代——就算是隔了房的堂弟,依然是金贵得不得了。
  何况,杨天应从千岛湖前往苕城,是奉命给老门主夫人吴夫人的族亲贺寿。
  都说至亲至疏夫妻,说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搞不好就结两姓之仇。倘若杨天应是给杨家的族亲贺寿失踪,谁也不好说嘴。偏偏他是去给吴家族亲贺寿搞不见了,杨家难免要找吴家问罪:我家好好儿的少爷,去你家吃一顿寿酒,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这事搞得杨逸飞焦头烂额。
  他的堂弟代表长歌门去给亲妈娘家的老辈儿贺寿,不见了!
  堂叔祖那边满脸懵逼,天天问孙子去哪儿了,外祖那边更是莫名其妙,苕城那边是吴家族里前辈,和外祖还隔了一层,吴夫人与那边都不太熟悉——真要是极其亲密的关系,哪轮得到杨天应去贺寿?杨逸飞和杨青月总得有人专门去走一趟。
  恰好苕城传出幼童被杀的案子,就有人猜测,杨天应是不是被连环杀人魔捉去害了。
  现在叶镜池终于送来了消息。
  杨逸飞都听愣了。
  堂弟在长白山。但是,这事和位在长白山的北天药宗、附近的凌雪阁都没关系。住在长白山的是谢云流的大弟子,纯阳宫第三代首席弟子,谢挽城。
  ——纯阳宫的人把杨天应抓起来了。
  这事听起来就很离谱。
  杨逸飞忍不住问:“叶少侠可知晓,纯阳宫谢真人为何要把舍弟带回长白山?”
  叶镜池答道:“谢姑姑怀疑小公子与苕城杀害幼童的案子有涉。”
  杨逸飞还是不理解:“若怀疑此事,可在苕城传信敝派商讨措置此事,也可亲解舍弟回长歌问罪,为何……把舍弟带到长白山去?”
  叶镜池觉得谢挽城是对杨天应居心叵测,但是,他不作任何评判,甚至还看在叶英的份上,对谢挽城所做的事情做了遮掩:“弟子不知。想必谢姑姑另有计较。以弟子所想,门主若要前往长白山接人,至好是先一步往苕城查实杀人之事,否则,只怕不好将人带回来。”
  杨逸飞尚未说话,他座下大弟子文瑞已满脸怒容,呵斥道:“竖子无礼!我家小公子与杀人狂魔岂能扯得上丝毫干系?相提并论即是构陷!好大一盆脏水泼来,平白污我长歌声誉!”
  这样极力撇清的论调极其无聊。捉人的并不是叶镜池,冲叶镜池发飙毫无用处。
  叶镜池听得都想翻白眼,拱手道:“弟子已将消息带到,家中尚有琐事不及处置,告辞。”
  他自知是得罪了谢挽城才得到了来长歌门通风报信的机会,不说长歌门如何感恩戴德,起码该有一份应得的礼遇。但,在文瑞的眼里,叶镜池就是来搅乱栽赃的:“站住!你今日不把事情说清楚明白,休想踏出漱心堂半步!”
  铮一声。
  文瑞琴中剑出。
  叶镜池深为恼怒,左手扶住腰间轻剑,霍地转过身来。
  一时剑拔弩张。
  杨逸飞阔袖半卷,一阵劲风刮过,文瑞手中利剑重新飞回琴匣之内。
  “不得无礼。”杨逸飞教训自家徒弟。
  文瑞悻悻束手。
  叶镜池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少爷,从来是人敬一尺我敬一丈,他觉得自己来报信已经是仁至义尽,剩下的事也懒得搅合。就算杨逸飞阻止了文瑞的无礼,但,他并没有感觉到杨逸飞对自己的尊重。
  ——别看杨天应嘴很甜,对着叶镜池一口一个世兄,其实,两家此前没什么交情。
  长歌门作为大唐三大雅集之一,杨家混的一直是世家圈子。就是叶孟秋怎么都混不进去的那个圈。
  杨家大爷杨青月幼时就被亲爹杨老门主带去霸刀山庄交际,和当时霸刀山庄的大少爷、如今霸刀山庄的大庄主柳惊涛结为好友。藏剑山庄和霸刀山庄一直处于明晃晃的敌对状态,杨家既然选择与霸刀山庄交好,自然不可能亲近藏剑山庄。哪怕长歌门与藏剑山庄都在杭州,距离上更加接近。
  霸刀山庄内部几姓都是百年世家,出将入相,把持朝堂,皆是搅弄天下风云的操盘角色。同样在长歌门生活的都是几百年来最顶尖的文宗,琴棋书画诗酒茶,道道都能封圣的风流人物。
  与之相较,藏剑山庄的创始人叶孟秋只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文人罢了。
  所以,长歌门人对着藏剑山庄弟子,确实都有着一种上位者蔑视下等人的倨傲。
  ——我们是正经读书的,门内出将入相,但凡奸佞当道、朝野不清明,我们就会出手拨乱反正。正统中的正统,正确中的正确,皇室都昏聩得需要我们来教训,这就是我们长歌门的底气。
  对,你是来报信了。长歌门记下你这份殷勤。
  你上赶着来报信,不就是为了得到长歌门的另眼相待吗?现在长歌门记住你了,你可以感恩戴德、沾沾自喜,去对凡人夸耀终于和长歌门攀扯上关系了。
  叶镜池感觉到的就是这个。
  他以为是平等相交,长歌门居高临下。
  哪怕杨逸飞亲自接待他,说话极其和蔼温和,叶镜池的感觉还是半点都不好。
  叶镜池也有少爷脾气。
  他冷幽幽地看了杨逸飞一眼,再次拱手,一个字没说,转身离开。
  见叶镜池走得远了,杨逸飞才叹了口气:“你呀。家门口的邻居,心剑叶英也是当世一流人物,这些年常有往来。他是叶晖之子、叶英之徒,说话岂会没有根据?”
  文瑞并不服气,外人已经离开,屋内仅有师徒二人,她就气咻咻地说:“那也不能信口胡诌。他若说天应小师叔在苕城犯案,就该他拿出证据来——红口白牙就说人家有鬼,我还说他谋夺藏剑山庄嗣位故意弄残堂弟呢!叫他去查实此事自证清白啊!他倒是拿得出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吗?”
  杨逸飞怒道:“你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此事也敢胡乱议论?你是漱心堂首座弟子!”
  文瑞是杨逸飞的大弟子,很大程度上,她说的话就能代表杨逸飞的态度。
  杨逸飞实则并不觉得文瑞说的话没有道理。人确是不可能自证清白。一旦开始自证,自证就会没完没了。他震怒的点在于文瑞因愤怒说了一个捕风捉影的揣测,相对叶镜池而言极其恶毒的揣测。
  江湖上大多数人都知道,叶镜池不是叶晖的亲儿子,他是从族中抱养的孩子。有血缘关系,但血缘绝不如叶琦菲、叶麟、叶寻这几个嫡亲的三代亲近。连藏剑山庄内部都有议论,认为叶镜池没有资格越过叶麟、叶寻这几个小少爷,成为藏剑山庄的继承人。
  但,要说叶镜池故意害叶麟重伤,这就纯是好事者造谣栽赃,彻彻底底的无稽之谈。
  文瑞被师父训斥,稍微收敛了一些,解释说:“弟子自然知晓这是风闻谣传。但,就是如此可笑不信的风闻谣传,他能说得清楚吗?谣言传播出来,不也会玷污他藏剑山庄的声誉,让愚夫愚妇都认为藏剑山庄诸庄主不和不睦,下一代少主相争相杀?他是藏剑山庄少庄主,今日登门暗示一番,说天应小师叔可能是苕城杀害幼童的凶手——这是传了出去,还能说得清楚吗?他若当真是妥帖良善的君子,万不该如此说话!”
  文瑞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一时半会儿掰扯不清楚。杨逸飞没功夫教训徒弟,他是真着急去苕城:“罢了。你即刻把这事禀告大爷,请他来漱心堂等我。”
  文瑞不禁问道:“师父何处去?”
  杨逸飞道:“我去拜访阮姊。”
  杨逸飞要拜访的“阮姊”是杜甫之妻杨小阮。虽然姓杨,和长歌门杨家并非一支。她原本是纯阳宫清虚真人于睿首徒,多年前与杜甫一见钟情结成夫妻,后随夫长住长歌门。以杨逸飞所想,抓了杨天应的谢挽城是纯阳弟子,杨小阮也是纯阳弟子,同门之间总归是好说话的。
  杜甫受李白之邀加入长歌门,本身并不会武艺,常与妻子杨小阮在湖边钓鱼喂猫。
  杨逸飞前往拜见,说明来意。
  杨小阮颇为踟躇:“我与这位谢师姐……并不相熟。”
  谢挽城带着洛风离开这方世界时,“杨小阮”并不存在,她是后续版本才设定出来的角色。得知“谢挽城”的存在之后,杨小阮的记忆与此方世界融合,使她确实知晓谢挽城的存在,但,二人并未有过任何交集,当然也就谈不上交情。不相熟是个客观事实。
  见杨逸飞神情恳切,杨小阮也知道这几个月门内找杨天应找得人仰马翻,她作为纯阳宫外嫁长歌门的弟子,原本就得负担起维护两派交好的外交任务,遂点头答应下来:“我往苕城走一趟吧。不过,我自幼修道习武,对查案一道实在不能精通,还请掌门人另托高人专注疑案。”
  杨逸飞保证道:“阮姊放心。”
  送走杨逸飞之后,杨小阮就拉着丈夫杜甫回屋,研墨铺纸,给在华山的恩师于睿写信。
  她记得很清楚,她和大师姐谢挽城没什么交情,但,二师妹金昀与紫虚门下的高剑师弟,与谢挽城都是常来常往。高剑那臭脾气和祁师伯一模一样不好相请,若是能请金师妹下山缓颊说情,事情就能好办九成。当然,若是玉虚门下的林语元师姐能亲下华山,这事就更是十拿九稳了。
  杨逸飞敲定杨小阮同行之后,回到漱心堂,他的长兄杨青月与师姐张婉玉都已经在等着了。
  “此事牵涉纯阳宫与藏剑山庄两派,以我所想,你倒不必即刻出面。凡事留一线退路。”杨青月主动给了方案,“我近日尚有闲暇,即往苕城探查真相。此前听说过苕城杀童疑案,议论颇多,此事还得请天道轩暗助才好。”
  不让杨逸飞亲自出面,就算事情闹了起来,也有说和的余地。毕竟杨逸飞才是长歌门的掌门。
  杨逸飞也认同长兄的安排,只是杨青月提到了天道轩,他也有些头痛:“大师兄那样脾气,只怕事情没说清楚,人先斩了五个。何况,天道轩本是为了肃清朝廷奸佞贪渎所设,家中小儿涉事,何必劳动天道轩?公器私用,非君子所为。”
  两兄弟说话不见外,只有张婉玉护夫狂魔,客客气气地反驳:“苕城案我也有所耳闻。凶手一连杀害幼童十数人,俱是筋骨尽折、死状奇惨。如此恶魔残害人间,剪除此獠又怎么不算是替天行道呢?”
  你说我丈夫公器私用,不是君子。哼,你放屁。
  杨青月不禁浅浅一笑。
  杨逸飞只得端茶敬了张婉玉一回,对师姐兼长嫂服软:“是,是。师姐说得对。”
  张婉玉接茶按下此事,想了想,出了个主意:“这事既然有青月主持,想也不必再惊动韩师兄。”长歌门上下都知道韩非池是悍匪脾气,自己人都被他搅得头痛欲裂,真把他放出去搞外交,只怕能刷出“天下皆敌”的成就,“我听说宫商门下有个叫贺闲的弟子,人品端庄,性极聪慧,恰好又是天道轩弟子,不如叫他跟随往苕城一行。”
  张婉玉的安排四平八稳,极其妥帖。赵宫商这人好说话,找他借徒弟很容易,而且,贺闲既然是赵宫商徒弟,辈分低,出门得遵从长辈吩咐,真出事了杨青月很容易把他按住。他又是天道轩的弟子,能够借用天道轩的资源,在查案、暗杀这方面都有特训,比寻常人更强几分。
  杨逸飞与杨青月都觉得这安排很完美,二人都点了头。
  张婉玉道:“我回去给你收拾行李,你自去找宫商借人吧。此事不好耽搁,尽早出发。”
  杨青月乖乖点头,毫不遮掩地拉住妻子的手,与妻子一同出门。
  杨逸飞看着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啧,好大一口狗粮。

  

发布于 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