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歌对话泽米吉斯#陈凯歌和罗伯特·泽米吉斯在#金鸡奖#进行导演对话。两人从彼此的作品:陈凯歌的《霸王别姬》、泽米吉斯的《阿甘正传》等谈到电影与文学、过去与当下、技术与故事:
·陈凯歌:《阿甘正传》上映三四年后我才看到,这是一个导演、表演、摄影、美术、剧情、音乐俱佳的电影。阿甘参加过反战运动又自己经历过战争,最后以很大的勇气和朋友一起重新在生活中站了起来,这些经历都是我们自己熟悉的。
阿甘是一个普通、平凡、善良、勇敢的人,导演拍出了一个时代的史诗,但是通过个人的角度展开故事,既是个人的,也是时代的。这种重叠是很多导演梦想的,但也是很难做到的,要天衣无缝地把元素整合到一起。
珍妮死了,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理想主义的消亡,但她和阿甘又留下了一个孩子,这似乎是理想主义新的未来。这个具有神奇奔跑能力的阿甘,"Run, Forest, run!"这句也是电影的主题吧,激励了我们,又一点说教都没有。还有那句,"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它代表着生活中的困难,是一部平易近人又温暖、有力量的电影。
·泽米吉斯:不管《阿甘正传》里涉及的美国历史大家了不了解,根本想传递的主题还是爱、失去,和失去后我们如何治愈创伤,从经历中慢慢走出来,这是阿甘这个电影和这个人物想要展现给观众的,这是可以跨越不同国家、民族、文化的。
·陈凯歌谈片中阿甘摆脱掉护具奔跑起来的戏份:一个有残障的、疾病的孩子,反而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一个,这就是电影的魅力,电影可以造梦。我们说电影不能完全复原真实,也许我们创造一个写实故事的时候,我们需要这样一笔,你可以把自己的电影在形而上的层次上走一小步。你再也想不到那个拄着拐的、腿上戴着护具的孩子是可以这样奔跑的。这样段落使人信服需要导演有很强的功力,你突然找到比你了解更多一点的东西,这是我们在拍电影时或清醒、或盲目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视觉和文字是完全两个方向的东西,有时候你在文字上能成立,变成视觉上不成立;有时候你可以在视觉上非常强烈,同时让文字有了更多意义。
泽米吉斯回应:当时这个故事的背景是,珍妮是一个受过创伤的角色,要离开阿甘,但是阿甘不知道该怎么消解这种情绪。阿甘会跑步,能跑得很快,对他来说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跑起来。整个电影按时间顺序展现阿甘从美国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跑步是阿甘消解痛苦的方式,这是一个简单的比喻,就是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泽米吉斯:看到《霸王别姬》的时候,我能感受到通过很多镜头传达出来的张力,很好地通过角色之间的互动关系展示了出来。我没法很明确地说出具体是哪个镜头,但能感受到情感和张力是贯穿整个影片的。主角年轻时接受戏曲训练的时候,对我来说是很残酷、很有冲击力的。
·陈凯歌和泽米吉斯都是1952年生的,成名作也是同时期拍出来的。1993、1994年诞生出非常多影史经典,这些背后有什么原因吗?
陈凯歌:这个问题很好,你会发现乔布斯、比尔·盖茨等人都是同年(1955年)出生的,因为他们很小就接触计算机技术,才能赶上PC元年。1990年代出现了很多以人物驱动的电影,《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七宗罪》《辛德勒的名单》《沉默的羔羊》,我们这里也有很多,它们都很注重人物刻画,鲜明生动。
90年代既是电影的黄金时代,也是电影和文学渐行渐远的十年,从那以后,基本是技术的天下了。这一批导演强烈受到文学的影响,文学的种子在他们的电影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90年代的电影特点在其他年代就很难继续了。
·《阿甘正传》用特效实现了一些历史画面,但是用得不多,如何看待特效、技术对电影的影响?
陈凯歌:特效一出现就有很强烈的侵略性,但是我们也要有小心谨慎的态度。我们有多少东西可能会被剥夺?技术可能剥夺你认为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你要拍胶片,可能都找不到地方冲洗了。人类所有的艺术活动都是围绕人本身进行的,你只有写人,才是创作的不二法门。
我个人认为,只有人创造的,才有神性,才具备从生活中、从生命中出现的真实,否则只依靠技术,实现不了。我们在创作中几乎每天都会面对这样的问题,什么是你电影中最占上风的元素,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是一个怎样的创作者。
泽米吉斯:我非常同意,电影本身就是一种技术的、艺术的形式表达,是技术和艺术的融合,就像特写镜头其实也是一种“特效”。
技术是电影创作的一个工具,我们现在进入了数字时代,慢慢就不再讨论特效,因为对任何制作人,都可以通过特效去创作画面。对于观众来说,最在意的还是故事的呈现。考虑到整个电影的故事和角色,然后用技术手段尽可能地呈现出来,而不是故事和角色被技术所限。
《超时空接触》(1997)是很早对视觉特效的一个应用,当时这样的拍摄对我来说也是很有挑战的。剪辑实际上也是导演可以“操控”演员表演的一些方式,现在有了越来越多工具,可以强化演员的表演。
未来我们可能戴上VR眼镜,独自观看电影,这也是一种循环,电影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们也是独自观看电影(西洋镜),未来我们可能也戴着眼镜独自观看电影。
·如何看待电影院的未来?影院会慢慢消亡吗?
陈凯歌:电影院提供了一种聚集性娱乐的可能性,过去看电影你有两个必要条件,一你得坐在黑暗中,二大家得一起哭一起笑,有人哭有人笑的时候,你都觉得电影好看了30%。过去电影不仅提供娱乐,也提供了包括心灵安慰在内的元素,需要坐在黑暗中。你说开着灯看电影能不能实现,也能,但是黑暗中给你提供了一种独处的心绪,现在很少有人一个人默默在那看电影。这种潜在规模某种程度已经被打破了。未来这种聚集性娱乐是不是还能实现,很难说。
泽米吉斯: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个人希望影院体验能一直存在。我们可以选择独自观影,感受故事和情感,但是和大家一起坐在黑暗中体验会更充分一些,是会更有力量、更有趣的。未来的走向取决于观众的喜好,如果观众喜欢集体观影,影院就会继续发展,如果观众喜欢独自观影,影院可能不会有很好的发展,作为制作者我们需要为观众提供更有趣、更有表达、能提供思考的电影。
·现在AI输入指令就能生成镜头画面,怎么看待AI对电影的冲击?
陈凯歌:所有的技术发展都源于两个字:方便,但是方便带来的结果有没有考虑过?方便也可能带来很多问题。我有一点久已建立的信念,就是艺术创作不是以方便为前提的,否则你会变成一个忙碌的工作者,而不是一个可以和观众内心打通的创造者。
泽米吉斯:我以音乐为例,很多机器可以模仿乐器的声音了,但是我们依然能看到很多音乐人的存在,需要音乐人的表演让我们感受到音乐传递出来的情感。技术会带来一些艺术形式的改变,但电影依然是所有人共同来呈现的。
·陈凯歌分享自己的创作历程,包括为什么喜欢挑战不同类型的影片:我们开始创作时都很年轻,拜时代所赐,应该说很幸运,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开端。那时候我们全国几千块银幕,没有市场,你可以按自己的愿望拍想拍的艺术片,基本没有票房压力。但像罗伯特他们在美国,一直是在市场状态下工作。到了新世纪开始,我们出现了电影市场,有几万块银幕等待放映电影,商业电影应运而生,你不能要求每个观众都理解个人表达。
做电影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孩子的心态,要有巨大的好奇心。你总想拍一些跟过去不同的东西。你可以拍不同类型的电影,只要你有驾驭能力,美国导演我也认识昆汀,他说我爬来爬去爬的是一座山,那我就爬十回就行了,我想这一定是一座庄严的、严肃的山,如果你只爬一座山,就无所谓从哪一边爬起。“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创作)不是完全以类型划分的。
·泽米吉斯也说:自己不喜欢反复拍同一类型。但像小津安二郎、伍迪·艾伦这样的导演,常年只拍同一类型的电影。陈凯歌说每个导演心里都有一个目标的,固执地用一个角度拍摄也是一个强烈的信息,这就是我看事情的方式,这就是我要和大家分享的东西,这是无可厚非的。我们都想拍不同的东西,我认真去拍每一部电影的想法一直都没有变。
伍迪·艾伦是非常了不起的,大家都认可他的风格,他才能一直拍这样电影。我拍电影会问两个问题,这个电影我自己想不想看,别人想不想看?都想看,我就会拍这个电影。当然,拍电影是会有投资风险的,有点像赌博,好莱坞很注重抗风险,但如果我们只考虑风险,一些有趣的类型就没有办法拍出来了。
·与观众交流环节:
被问到对青年导演有什么建议。陈凯歌说:不要同质化。《黄土地》的故事和呈现方式都是“出格”的,在这种情况下才能找到自己的道路。每个年轻创作者的热情都是不用怀疑的,刚才泽米吉斯说我要拍一个故事,我先想想我自己想干嘛,然后才是其他人想不想看,你要先过自己这关,艺术这件事,独特才是最重要的特质。
有青年创作者表示:自己困惑于无法很好地把中国传统文化通过电影传达出来。周黎明说并不是这样,如果有很好的故事,或者很好的概念短片,在创投上是会非常受欢迎的,比如国庆档就有一部《只此青绿》。文字和影像是不同的介质,电影不是一万字的论文,需要推进一下影像思维,如果你的电影各方面都很好,里面又有哲思,是会受到观众喜欢的。
泽米吉斯也说,你想通过电影传达出一些哲学想法,这当然是很好的,但是你的电影要有一定娱乐性或者故事性,才能让观众感受到哲学思维。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