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冷天里吃到烤到冒油的地瓜时,关于食物的记忆瞬间从舌尖传到脑中,是冬天奶奶做的白菜猪肉炖粉条,那还是读小学时,冬天好冷,雪下的早,整整一天的大雪后是连续的湛蓝湛蓝的天空和强烈耀眼的太阳,整个空间装满的是蓝天、雪地、冷冷的空气,中午奶奶把炖的菜用大碗端进来,呼呼冒着热气,沿着上升的热气就会看到窗外的蓝天和落满白雪的屋顶,粉条猪肉的味道顺着热气钻进我的鼻子,再进到嘴里面,热乎乎的白菜,咸香的猪肉,细细的粉条,带着胡椒味道的汤和软软的大馒头,那就是幸福的具象化。
那时的冬天奶奶会煮很多地瓜放盆里,第二天地瓜冻一宿后会淌很多甜甜的汁,早上起床我会把地瓜放碗里倒上热水舀着吃,甜甜的汁在热水中散开来,外面一层烫得变软,吃起来又热又温又凉又甜,像小果冻,当时我觉得这样可好吃,后来我再也没复刻出那个味道,可能是温度不够低,可能是时间不够久。
还有爸爸做的南瓜包,是在秋天南瓜最好的时候,晚上蒸锅冒出热气,那时的天有点凉,玻璃上会形成白雾,快蒸熟时会被面蒸到松软的香味和膨胀的热气笼罩,一点一点进入鼻腔,再到每个毛孔,趁热咬一口就是细细嫩嫩的南瓜条,再咬一口是满满的馅,吸一小口汤,深秋的味道就要溢出来。
蒸鸡蛋羹时上面要铺炒的肉末料,用勺子舀到小碗里,底层的鸡蛋嫩嫩滑滑,上面和料接触的部分会有一层膜,料汤和肉末的香味会渗进小气孔,炒出来的肉末咸咸嫩嫩,有着颗粒感,里面被炒过的小葱浸满了酱油和大火烧过的味道,还有其他切的好细的小菜,融合到一起特别好吃。
会放小虾皮的古炸也是冬日限定记忆,也叫它虎头鱼,刚炸下来的时候热乎乎一团又酥又软,满眼的金黄,里面虾皮和鸡蛋的味道要钻出来,放到炖菜里面又浸满了汤汁,味道一下子就吸满了。
再是卷尖,烙出鸡蛋饼,把肉、木耳或者虾仁调好馅,一点一点卷起来,上锅蒸好,切成一片一片,虽然它是凉菜,但是当软软的卷尖碰到嘴唇,再到口中,鸡蛋和肉的味道就会在口腔中慢慢放大,也因为是凉的味道不会放到很大,放出去的同时又能收回来,就会夹一块再夹一块吃个不停。
年前做肉冻和酥锅,一份从早做到晚,晚上煮的时候厨房满是白菜海带莲藕肉豆腐鱼煮进汤里的味道,暖气让屋子热热的,加上热乎乎的沸腾的气味就像被温暖裹住一样,同时被裹住的还有橘子的香气。一直很喜欢柑橘类水果,特别是晕车后淡淡的味道会让人保持清醒和愉悦,像在热带雨林里荡秋千,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上。
这些嗅觉或者说闻到的味道就像是一场龙卷风,当我闻到它的时候,所有的回忆会席卷而来,每一种味道会带来一些特别的感受,而这种感受又来自于我的整段人生,这就是很奇妙的地方。
而食物本身又会带来快乐的体验,比如吃火锅时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着,菜和肉在里面翻来滚去,会感觉自己的生活也在沸腾冒泡,扑面而来的是滚烫的生命力。
前段时间下雨大降温,在厨房炒鸡蛋佛手瓜,多放了点油,鸡蛋炒出来是香味被放到最大的时候,进嘴里满口蛋香,还有被油滋啦滋啦蹦进去的酥感,佛手瓜夹一块放嘴里,先是嘴唇碰到的热热的温感,会在那样细雨连绵的天里先让你觉得很温暖,然后是牙齿碰到的有一点儿硬但又可以直接咬下去的软度,再是碰到舌尖,水灵灵的瓜片就像会说话,最后一嚼,鸡蛋的香味,嫩到一碰就出水的汁液绽出来,瓜本身的脆感,和大火炒过的味道,那个时刻是在那么冷的天里可以被热乎乎的好吃食物抱住,仿佛我不是在做菜,而是在创造。
还想起一些很喜欢的气味,是冬天干燥的木头的气味,干干冷冷的,有一种最纯的木头的气味,用老式水壶烧水时会把当天的天气一起烧进去,柴火的气味,天气的气味,甚至是壶锈的气味,水烧开时湿润润的水汽会弹到身上,柴火烧到发出裂开的响声时火苗会跑出来,同时木头的气味也一起蹦出来,那个场景好温暖,是视觉、听觉、嗅觉都融合到了一起。
还很喜欢秋冬之际湖水上扬的气味,周围都是要枯掉的叶子,干干的,这时站在湖边,风吹过会把湖底的水汽带上来,湿润润的,又不是夏天的潮湿,也因为低温天气感受到的是清清冷冷,会感觉我的呼吸好顺畅,这时阳光再从后面照过来,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发光,身后又被光抱住,好像山川湖泊都在等待我。
也喜欢油墨的气味,当印刷机器都运作起来,机油和油墨的气味混在一起,轰隆隆的听不清声,一开始不适应但过一会就会习惯并享受,那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同时我还喜欢克数重一点又光滑一些的纸的气味,也是很清冷,但是薄的彩色的纸就会让我觉得有虫子啃过的气味,纸毛是松松弹弹的白纸的气味,但粉末状纸屑却是让我想起被纸划破手指血流不停的危险气味。
这些气味不仅同我共享了过去的那些愉悦与不安、时间与地点,也为我的记忆辅以了更加生动的画面,我也更加珍视这些物体散发的气味、带来的独特体验和伴随气味一同成长的生活感受、对自我的洞察,我要好好闻一闻这个世界丰富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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