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mla的晚,港岛在飘雨。
从降落起这座城市便一直阴郁潮湿水雾朦胧,北纬22度的十一月只是堪堪褪去暑热,站立在人群之间还是会黏腻气滞。忘记了是春末的哪一天点开了美孚根斯堡與白田珍寶金,然后是躺地板上听SABINA之淚一整晚夏,熬了大夜看到了烧透亮的朝霞。Nicole和阿P迟到的、人和人挤挨的、雨水细密的疲惫十五分钟里,我茫然而神游地想起这些,想起最初想看他们演唱会的迫切。
于是真的因此飞到港岛,跑动物园records和老板谈天,看学生放学踩过烟斜雾横的诗歌舞街。在拍甜蜜蜜的尖沙咀漫无目的走,可是李翘与黎小军自行车骑过的街道早已换新装帧。荔枝角土瓜湾、信和中心弥敦道、九龙公园游泳池……用指纹摩挲过播放列表里熟稔于心的地标,试图由时空的交叠衍生出覆合的温存——却在一场雨浇淋和乐队迟到中拖拽成了一种残忍的自欺式的联想。
淋雨、断电,歌单争议、观众晕厥、组织不力,是让社软上吐槽、抱怨和失望的帖子铺天盖地的一晚,椎心泣血地质问关怀缺位,不忿于诚意可鉴,太多共情倾注的歌词从现场粗糙音响传出时竟变得嘲弄讽刺。看着电子屏幕上义愤填膺的控诉我变得像旁观者一样遥远地遗憾,而我所保留的感动是来自文本的重现还是现场的瞬间?…
现场的,是踮起脚努力将视线上够,是光束打进瞳孔窥得雨丝具像化闪烁,是前排有人晕倒而中止的演唱,人群从中间分出的一条岔路。现场的,是我努力仍然无法识别的粤语talking,仰着头看着台上模糊的人影,即使将歌词如流地记忆,仍然听不懂你正对我说着的词句。
可我何忍拆穿此刻情感。我们仅存的、共享的,共鸣的,是用音乐封存起来的一抽屉从前的语言。此刻打动我的,是在现场启封的,一同放进屉里的时时刻刻的我所激发的真心。我拆开攒到现在的匣,雨打湿我的帽檐、肩胛和镜头,雨落下我的心却上升。
现场的,也是大家耐心地等待秩序的重建,在浑浊的空气里沉默地互助、安静地摇晃,听Nicole唱「水星 藍調 咖啡 激烈」,听法语的诗颂口白,今天是le jour de l’amour,我想和你一起消失。是抬头发现飞机划过舞台上空,短暂的轰鸣作最真实的混响。现场的,被腹诽的歌单终于还是出现了我最爱的一首,恍然才发觉那句翻来覆去听的「眼睛閉上見到彩圖 十五世紀的那幅《人間樂土》」,唱的原来是开场前的大屏上我敷衍扫了数遍的背景图。
于是我咽下此刻情感。小机场,小机场。我们之间的连接是否谈不上悠久与厚重,不够我椎心泣血悉数自己的隐忍与落魄。我们之间的连接又没那么悬浮若有无,否则我为何还是冒雨为你的诗行实意泪流。但如果真的潜入岭南之风看不清四周,我宁愿我的心继续往上放逐,矛盾波动的千里马,被浇透也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