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卧冰求鲤”的王祥

原本是看王戎的，结果无意间看到了他们祖上王祥。王祥这个人，就是琅琊王氏的开端，而他最为知名的就是“卧冰求鲤”的故事。
先说王戎，他这个人，真的很会夸人。王祥过世了，一堆人来吊唁。魏晋那会很流行清谈，一般谈的好的人，视为风流有文化。王祥不属于那一支的。王戎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及间与之言，理致清远，岂非以德掩其言乎？”意思是，我跟他聊天啊，发现他这个人很有思想的，估计是因为他德行太好，掩盖了他的才华。
以后我也这么夸人，你只是一方面太强掩盖了你的另一方面。
王戎之前还夸山涛，毕竟山涛跟嵇康他们比，确实逊色太多了。王戎就说啊，山涛你也是很棒的，“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你只是尚未被雕琢的璞玉，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一个宝。

回到主线，为啥说可能王祥的德行掩盖了才华呢？实事求是，他清谈肯定排不上号的，跟何晏他们比，完全不是一个序列的。但是，曹魏建立了九品中正制，需要到各地选拔官员，那时候，“孝”是重大考察因素之一。而王祥就用“卧冰求鲤”的故事，让自己扬名立万。
说句题外话，我去年去安徽鲍家花园看贞节牌坊，本来已经很不适了，结果门口雕刻以及印的画都是“郭巨埋儿”、“卧冰求鲤”这种极端的孝顺表率，就更无语了。

事实上，王祥孝顺的是他的继母。世说新语里记载，“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暗斫之。值祥私起，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翻译一下大概是，王祥对待他的继母朱夫人非常孝顺。他们家有一棵李子树，结的果子特别好，他继母就经常让他看着这棵树。有一次，突然刮风下雨，王祥就抱着树哭。还有一次，王祥在另一张床上睡觉，他继母偷偷去砍他。正好王祥起来上厕所，他继母就只砍到了被子。后来，他继母回来，知道王祥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怨恨她，反而跪在她面前请求她原谅。他继母因此被感动了，开始像对待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爱他。
这件事透着诡异是不是？其实这件事根本没结束，资治通鉴里记载，“继母的亲生儿子王览，年仅数岁，每看到王祥被鞭打，就哭泣流泪，抱住娘亲的手。继母教王祥去做危险艰难的事，王览一定跟着一起前往。王祥长大后，娶了妻子，继母虐待这个媳妇时，王览的妻子也一起承受。继母不愿亲儿亲媳受苦，暴行也就稍稍减少。王祥渐渐享有美好的声誉，继母痛恨嫉妒，把毒药放到王祥常饮的酒里，王览知道后，拿起杯子就喝，王祥不准他喝，王览不肯，继母反而大吃一惊，急忙夺走。从此之后，继母给王祥做饭，王览一定先吃几口，继母恐怕王览被毒死，才中止谋害行为”。这一段是柏杨翻译的。

关于卧冰求鲤的极端事件，骆玉明老师的评论特别好，他对我上面举的世说新语的引文，也是表示荒谬至极。继母是一个疯子吗？如果是，就因为杀人未遂，王祥求情就忽然变了一个人？他说，“所以如果这个故事具有一定的真实性，我倒宁可推想王祥的行为是一种机智而强有力的反应：他以“请死”的举动公开揭露了朱氏的卑鄙行为，由于这是严重破坏家庭伦理的事情，它不能被多数家族成员所容忍，所以朱氏不得不有所收敛。到了父亲去世、王祥成为家中的主人以后，他不以前嫌为念，奉事后母始终周到而恭谨，因而获“孝”的美名。也许可以认为王祥确实很有道德修养；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仕宦之家（王祥祖王仁为青州刺史），维持家族和睦的声誉对于保护它的长期利益具有重要的意义，所以毋宁说王祥是一个思虑周全的人。
……用极度夸张的手法来颂扬社会主流意识中所赞赏的东西的现象，我称之为“意识形态亢奋症”。这在有些人纯然是一种精神症状，起因是受社会奖励的刺激。但在有些人，却还是有利益目标的。……当道德超乎常情常理时，它本身已经是不可信、不可行，因而是虚假的了。结果只能是社会真实道德水准的下降。所以“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对这种现象曾有过强烈的批判。周作人作为新文化运动中重要的思想家，再三宣扬“健全的道德”应该是合于人情的道德，这话听起来很浅，其实对于中国文化的改造是非常重要的意见”。

可能我更加恶毒，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一种投机性的政治作秀，继母要杀他，他求情，这种都是家庭私事，总不能继母自己跑出去宣扬自己要杀人吧？那外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此外，还有继母下毒，弟弟为了保护他，决定自己先吃。柏杨对此的评论，也是清醒犀利，“王祥如果不知道它是毒酒，老弟先喝一口，他何至阻止？如果知道它是毒酒，为什么不立即倒掉，却任它放在那里，等待王览举杯之时，他才一跳而起，表演救弟节目。而继母死亡，竟伤心到卧病在床，更明显的是一种诈欺。对百般毒害自己的继母——甚至，即令她是亲娘，都不可能产生这种感情。感情是爱培养出来的。鞭打，打不出爱；毒酒，毒不出爱。王祥表演孝，他们把孝行当作阿里巴巴的“芝麻”，用来打开石壁上的门，攫取山洞中的权势和财宝”。

实际上，如果以世俗价值来说，王祥也确实很成功。他在曹魏时就是高官，而后又变晋朝的肱股之臣。刘勃说他“王祥身段柔软却善于做门面功夫，魏晋禅代的时候，他既展示过曹魏忠臣的姿态，又及时转身成了晋朝的开国元勋。”

我觉得，用《我的天才女友》里形容他最为合适“他的聪明是一种没有根基的聪明，他谁也不是，所以他可以成为任何人。”

王祥的升官之道就能很好的体现这一点，他做官时不是为了展现自己才能，也不是释放他的ego，而是老板你需要啥，我就做啥，你要什么利益，我就表演什么。他在徐州时，曹魏想要宽松管理，我就给你来宽松治理。司马家需要无为而治，那我也来这些。反正老板你说啥，就是啥，我坚决践行老板意见，老板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最后一路做到了太尉。

说白了，能开辟时代通道，力挽狂澜、石破天惊之人，极少极少，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出去打工，践行老板意志，顺应时代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