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曹植身上那股子可怜劲儿特别萌。看他写的诗经常会想,天哪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直率地表达自怜的。他的后半生基本是在犯错、认错、哥哥我想上班、侄儿我想上班这几种情绪中度过的,关于这类心绪的诗歌也不用我过多赘述了。我觉得在他的诗文里,喜悦与哀怜的表述方式是一样的。在一般人的眼光里,后者的表达远比前者要更有耻感,因为它是一种非常私人化的、情绪化的事物,并不能轻易地被观者接受,所以一些文人在表达类似情绪时会采取婉转且曲折的方式。
试想一下,如果把曹丕和曹植的地位置换,再退一万步讲,如果曹丕要表达相同的情感,他会这样直接地脱口而出吗?这个设想本身已经很吓人了,我压根想象不出来曹丕会这么做。哪怕要写类似的诗歌,恐怕也是自我消解多于倾诉,他的情绪势必是藏得很深的,不会暴露在外。曹丕和曹植都爱自怜,不如说诗歌的一个功用就是为了自怜,但他俩的处理方式完全不一样。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曹植有关自怜的情绪是“可接收的”,有一种就是想被人看见的感觉。他写类似的诗歌,写“愿为西南风”、写“糜灭岂不痛”、写“我独困于今”……完全是一种将情绪向外抛洒的冲动,坦率且直露,像天边倾泄而下的瀑布。因为他落笔时候不带有想要藏匿的耻感,所以读者读起来也并不觉得私人化强烈。简言之就是具有流动性和渲染力。
至于曹丕,我常常觉得他的诗歌世界像不广阔的湖泊。他的诗“可接收性”并不明显,甚至多是单向的、静止的、隔绝的,待你发现时,他早已从其中离去了。他写哀愁或郁闷太含蓄,从不具写自己多么多么伤怨。他只会写某天晚上树的叶子落得厉害,白露沾湿了衣服下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然后就仅止于此了。就很像我们看湖,水面无波的样子很美,但你若想伸手去碰,所渴求的美反而被破坏了。
所以我们会对曹丕的诗歌有“共鸣”,但很难去实打实地“接收”,因此他的诗常被忽视掉一些东西。曹植相反,他就差直接把心里在想什么告诉你了,“可接收性”极强,不懂诗的人也可以感受到他很伤心。大家(比如我)常常会觉得,曹植好可怜呐,曹丕……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除了二人境遇的差别,我想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的诗风和情感处理方式太不相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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