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有太子不将兵的制度吗》
秦始皇一统后,派蒙恬率三十万士卒北驱匈奴,在阴山山脉下修筑新长城,又以长子扶苏于上郡监军。
对于这一史料,以吕思勉先生为代表,提出了“扶苏监军,正是始皇帝不打算立其为太子的征兆”这一观点。其《秦汉史》称:“案古太子皆不将兵。使将兵,即为有意废立,晋献公之于申生是也。扶苏之不立,盖决于监军上郡之时。”
吕思勉先生谙熟史料,学问精深,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却误读了晋献公那段历史,下的结论过于轻率。他的表述中,其实包含了两条推论。第一,他认为先秦有太子不将兵的制度。第二,他认为凡君主让太子将兵,就是有意废立,始皇帝与扶苏即是。
是不是如此,且看他提到的晋献公与太子申生之事,详见《左传•闵公二年》:
“晋侯使大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里克谏曰:‘
①大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
②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
③夫帅师,专行谋,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大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帅师不威,将焉用之?且臣闻皋落氏将战。君其舍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谁立焉!’不对而退。”
晋献公欲令太子申生将兵征伐皋落氏,里克进谏表示不可。其反对的理由分为三个层次,我已用①②③标记。
第一个层次,讲太子作为继承人,有奉祖先嗣和对父尽孝的义务。
第二个层次,讲古制,君主亲征,太子理论上要留守监国;如果有其他人留守,太子则跟随君主抚军。
第三个层次,讲为什么太子不宜单独将兵在外,因为领兵打仗如果要有威信,太子必须专权;但专权意味着不能事事受君主节制,容易遭到不孝的道德谴责。处于这种两难境地,行军很难不败。
注意第二个层次,尽管里克以“古之制也”作为总结,但他所谓的古制,只是指“君行则守,有守则从”,即“君主亲征”作为前提的这一种情况。君主不亲征呢,太子能不能将兵?实际上在这一层次里并没有提及。假如“太子不将兵”是一种古已有之的成制,在“古之制也”四字之前,就应列举表明以增强说服力了,而此处恰恰没有。事实上,单从先秦史料看,晋献公之前,有郑太子忽帅师远征;之后,有魏太子马陵之战丧师于齐,事例非一。可见太子不将兵,并不被先秦人当作一种固有认知。
至此,我们先可论定吕思勉先生第一个观点为谬,先秦没有太子不将兵的古制。
正因为非古制,里克才必须在第三个层次里详细说明,太子不宜将兵的缘由。然而其所述的理由,出发点皆在于太子将兵,会导致军事行动不利。里克之言,确实在理。不仅如此,太子将兵,一旦野心过盛,还有可能危及君主。但从正常逻辑出发,为防止以上风险隐患,后世君主比如始皇帝,从晋献公等例子吸取的教训,应该是学会轻易不让太子将兵,而非学会要废太子,曲折地用让他将兵的方式来实施。两者逻辑完全相反,前者顺利成章,后者悖绝情理。吕思勉先生第二个推论,认为使太子将兵,“即为有意废立”,就是后一种逻辑。
退一万步说,即使真存在“太子不将兵”的古制,同时又确实存在“让太子将兵来表达废立”这种违背逻辑的做法,而扶苏此时尚不为太子,又怎能与之对应?始皇帝难道不能先让他于军中锻炼,后再召回立为太子,从此不令其将兵吗?何故于此就断定“有意废立”?
故吕先生两条推论,于史实、于情理皆难成立。他之所以会下错判断,缘于晋献公的例子里,最后确实废掉了太子申生。但假如考察完整史实,就能知道,献公早有废立之意,而让申生将兵只是过程里随机出现的一桩事件。既不是要废立,才让其将兵;也不是让其将兵,才决定废立;甚至不出现将兵事件,也不影响其废立之心。吕思勉先生的问题,在于把两个没有因果关系的事情,错误建立了因果;又将此没有根据的因果推论,泛化至始皇帝与扶苏的关系上。
且扶苏监军之地,并不处于遥远的阴山脚下,蒙恬长城,而是居于上郡,在旧昭襄王长城以内。从战略位置来看,上郡是咸阳的重要屏障,扶苏担任着拱卫京畿之责,防止长城军反攻或匈奴入侵。能寄予如此重任,始皇帝对扶苏无论是能力,还是忠诚度,都应该比较放心。
至于《秦始皇本纪》中,把扶苏监军的原因,归于其进谏坑儒事件,惹怒始皇帝被发配,真实度不高。一来,蒙恬军逐匈奴、筑长城的时间,远早于坑儒;二来,君主对儿子失望疏远,向来只有削权冷落,没有反而委以重任的做法。统一前,始皇帝派王翦领数十万大军灭楚时,百般不放心,王翦曾亲口承认始皇本性多疑。把不喜欢的儿子放在战略要地,任其与重要武将和数十万军队接触,显然不像是他能干出的事。
不过,吕思勉先生的观点虽然不成立,也不能因此就认为,扶苏就必定为太子的不二人选。更大的可能是,始皇帝此时正年富力强,又迷恋于求仙长生,打心理觉得尚未到需要考虑继承人的时候。故以扶苏监军,单纯只是派出一位值得信任的儿子,控制北方局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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