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普信号机:从军国重器到投机工具
大仲马在《基督山伯爵》描写过“急报站”:
“我登上小山丘,望着远处那几条乌黑的折臂,犹如一只大甲虫的细肢,在明媚的阳光下高高举起……这些奇怪的讯号,凭着一个无所不能的大人物的意志力量,那么准确地划破长空,掠过灰暗的云层或湛蓝的晴空,把坐在办公桌跟前的这位大人物的意愿,传送到三百里外线路的另一头,让另一位坐在办公桌前的大人物知晓,这有多奇妙啊。”
他笔下的复辟王朝时期“急报”,其实原文写作télégraphe,词源是希腊文中的“远程(τῆλε)书写(-γραϕ-ος)”。
然而,由于télégraphe后来指的是电报,便连带“急报”在中文里也时常被人误译成“电报”。
实际上,当年的急报靠的是纯手工摆臂,“电”报又“电”从何来呢?
另外一些人会将其写成“光学电报”(télégraphe optique)、“空中电报”(télégraphe aérien),这样至少可以让人意识到19世纪上半叶的télégraphe似乎和我们日后所见的电报不是一回事。
不过,我这里就直接根据其发明人克洛德·沙普称之为沙普信号机(télégraphe Chappe)。
沙普信号机最早出现时堪称军国利器,目的在于传递紧急军情,其核心思路就是通过不同的摆臂组合代表不同的字符。
然后依靠一个又一个相隔大约10公里的信号基站接力收发。
1793年7月12日,克洛德·沙普成功进行了40公里的信号传输试验,其后,国民公会颁布法令,要求建设巴黎-里尔线路,让首都第一时间了解最为重要的北方战场军情,让北方战场第一时间了解首都情形。
1794年7月16日,巴黎-里尔线路开通。
但真正令沙普信号机声名大噪的是8月30日的事件。
那天下午,“胜利的组织者”卡诺在巴黎宣布收到来自里尔的消息,共和国军队于当天早晨6点夺回了孔代城。
巴黎随即决定将孔代更名为北方自由。
当天傍晚6点20分,220公里开外的里尔便通过信号机得知了更名消息。
往日里得来回大半个星期的信息传递,此时竟在一个白天内便顺利完成!
1798年,大约500公里长、设有44站的巴黎-梅斯-斯特拉斯堡线路、里尔-敦刻尔克线路、大约540公里长、设有55站的巴黎-圣马洛-布雷斯特线路相继连通。
1799年,斯特拉斯堡-于南格线路连通。
然而,第一执政拿破仑·波拿巴虽然在战时用它用得很得心应手,却在和平降临,几乎无须使用它传递军情后,就着手裁撤这个在他眼中耗资巨大,需要雇佣不少人手的基站网络。
1802年,波拿巴正式宣布关闭沙普信号机网络。
此时,沙普终于想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国营彩票!
原来,法国当时已经设有巴黎开奖,外省也可购买的国营彩票。
然而,当时毕竟没有现场直播,外省无法即时得知中奖号码。
因此,当时的规定是,在传递开奖信息的邮驿马车到达前一个小时,外省人都可以购买彩票。
问题随之出现,比邮驿马车快的运输方式比比皆是,信鸽、快马技术难度都不高,巴黎中奖号码一出现,往往就会有人把它尽快传往外省,导致外省中奖率奇高。
这个时候,沙普信号机的好处就出来了。
你的鸽子飞起来还能有我快?
你的良驹跑起来还能跟我比?
于是,沙普信号机就靠着超人一等的信息传递速度,从法国国营彩票那里争取到了固定拨款,不仅让老线路浴火重生,而且又能大力建设新的线路!
当然,接下来没多久便战火重燃,对沙普信号机的需求自然就更胜往昔了。
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沙普信号机网络依然通过国营彩票的赞助生存下来,而且此时也会传递若干官方公告。
不过,到了1834~1836年,原本为了防止有人投机国营彩票而存在的沙普信号机网络,又被一对波尔多兄弟用成了投机渠道。
当时,巴黎交易所的消息依然是通过邮驿马车的古老渠道传递到波尔多、里昂、马赛这些外省重镇。
于是,波尔多的勃朗兄弟在当地市场投机时,就收买了位于巴黎-波尔多线路上的部分报务员。
他俩以每个月300法郎的底薪收买每个月只有30法郎工资的报务员,而且每帮助他俩发报一次,还能多拿50法郎。
其具体操作手法便是利用沙普信号机网络传输时的复制特性:不论上一站发来什么信息,下一站都得一模一样地传下去。
然而,当时为了防止传输错误,途中还是要有一站负责核查信息,纠正错误。
勃朗兄弟起初是在巴黎收买一位报务员,通过此人在传递的政府信息中插入一个错误符号。可惜,巴黎-波尔多线路上设有一个位于图尔(Tours)的纠错站点,这个错误符号便在图尔被消灭了。
首战失利后,勃朗兄弟意识到图尔才是他们投机的关键点,而且他们无需全程使用沙普信号机网络,只消有一段搭上便车,就能够远远快于其他波尔多人得知来自巴黎的信息。
于是,当巴黎某一特定指数发生涨跌后,兄弟俩位于巴黎的内线便通过邮驿马车将事先约定的相关指示物(公债大幅上涨是手套,大幅下跌是袜子)寄往位于巴黎-波尔多线路中部的图尔站。
负责收发信号的某个图尔站员工此时也已被收买,他收到指示物后,便在原本纠错完毕后将要正常传递的官方消息中加入一个特定信号。这样,暗号就搭上便车,一路以最快速度传递到波尔多站。
此时,别人至多是觉得途中有个粗心大意的报务员用错了符号,可勃朗兄弟却能一眼看出暗含的涨跌信息。
如此这般,勃朗兄弟便可以比其他波尔多人提前24小时知道某一特定指数的波动状况,从而操纵市场。
是不是有点眼熟?
对,大仲马写于19世纪40年代的《基督山伯爵》实际上就是根据勃朗兄弟的真事编了一段“急报站”情节。
这两人在两年中提前收到指示信号121次,获利无数,虽然在1836年东窗事发,最终却因为尚无相关法律规定而逃过一劫。
尽管法国随后立法补救,但勃朗兄弟已然抽身远走。
没过多久,勃朗兄弟便出现在各个小邦经营赌场,引入了轮盘赌等多种全新类型,引得无数妄想发财的家伙落得破产下场。
弗朗索瓦·勃朗尤其声名显赫,他一手将摩纳哥打造成欧洲赌博圣地,成了赫赫有名的“蒙特卡洛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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