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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弘深中心】春山玉松
*写一写杀人的亲情刀
*云弘深和爸爸奶奶的一些碎片
「其一」
十几岁的云弘深像吹不尽的长风,那大概是他最热烈绽放的年纪。
法国成了当下先进文化思潮的温床,云弘深热切而自由的奔跑在学校的各个华人文学社和诗社之间,他读亨利巴比塞,也读古久里,家国动荡,山河欲坠,云弘深急迫的想要投身其中,把这一切都字字恳切的写进家书里。
纵使战乱时期家书难达,云慕之一次也没落下过对儿子的回应。
午休时云弘深匆忙从教学楼里走出,踩在铺满了厚实落叶的林荫路上,在下一个抬眼间突然顿住了脚步。
面前的云慕之一身干净整洁的中山装,笔直挺拔的站在人群里,即便是风尘仆仆,也依然得体而绅士。
云弘深将面前那块干巴巴的面包啃得很慢,故意拿餐刀磨洋工似的慢慢切,只想尽可能拉长和父亲共进的这顿午餐。
餐盘和餐布上都是零星的面包碎屑,云慕之看到后没有多说,只为云弘深又点了一盘玛德琳蛋糕。
可惜云慕之还是没有停留太久,大概就像鸟稍稍栖了枝树杈那么短,他在途径时匆匆看一眼小儿子,在那般时局下已是足够奢侈的事情。
塞纳河的游船在云弘深的余光里晃荡摇曳,云慕之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摸了摸云弘深的头。
「其二」
之后再见到父亲是短暂的圣诞假期,那时的云弘深已经坚定了退学的决心,云慕之把云弘深的箱子从后备箱拖出来,沉重的皮箱费了他大半力气,以至于让他弯着的腰在那个瞬间竟显出些许佝偻来。
云弘深的手伸过去,轻声说了句:“爸,我来吧。”
箱子被云弘深举重若轻地拎在手里,这一次云慕之没有摸小儿子的脑袋,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长成愈发挺拔的模样,意气风发的眉眼混着落下的天光一同映进云慕之的眼底,就像烈日一样热得发烫。
二十出头的云弘深是天边镶着金色光边的云霞,傲气蓬勃得不肯收敛分毫,誓要燃着自己照亮这世间一切暗角。
可他再热烈也依然在遥远的天边,双脚还未曾切实的踩到这片遍地灰烬的土地上。那时的他也还不懂,并不是所有的角落都需要被照亮。
「其三」
云弘深又一次在行动中自作主张,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云慕之的斥责没有丝毫的气急败坏之意,他总是风度而游刃有余,但也确实快被儿子气疯了。
云弘深绷紧嘴角时让他看起来有种不近人情的锐利,云慕之有时会想,云弘深在一些地方实在不像自己,那一身从没被搓磨的锐气是他没有的。
可他也清楚的知道,这身锐气终将要在之后的岁月里,被未知的苦难所搓磨掉。
云弘深是难得一遇的天才,时局等不及给他太多的时间,将他硬往前推的迫着他成长。
那场暗夜里焚烧着父亲尸身的火光最终成了云弘深少年时代的结语,那光亮勾勒着他的轮廓,在暗夜里重新描绘了他的眉眼,让他从少年彻底蜕变成大人。
后来某一天也忘了是何种契机下,云弘祈倏地感慨道,小深,你身上有父亲的影子。
“我们是他的孩子。”云弘深低下头,只是说,“都有像他的地方,也都是他生命的延续。”
云弘祈长叹一声,揽着他的肩膀:“你现在说话高深莫测的。”
二人说这话时正值春分,万物复苏时节,新芽从上一代的枯土中挣扎而出,在破而后立里迎来新生。
云弘深想起自己当初抱着父亲的骨灰走进寺里,他跪在蒲团上,一下又一下的磕头,回应他的只有满室的超度诵经之音,和木鱼敲打的声响。
他的所有诘问,都不会再有父亲的回应。
父亲再也不会回答,但父亲将永远指引。
江海无声,却波涛不绝。
「其四」
云弘深的奶奶是个美人,有时一家人翻老照片,老太太笑着说:“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奶奶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
云弘深就皱着鼻子说:“奶奶现在也漂亮。”
云慕之时常不在家,云弘深是在奶奶的膝下长大的。
老太太威严而温柔,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意,鲜少有发火的时候。云弘深在这样的温柔乡里,带着无限的蓬勃活力野蛮肆意的生长起来,万幸没长成混世魔王,却成了个一条路走到黑的倔驴。
云慕之曾问过云弘深:“若是我身份有异,你会如何。”
云弘深的下颌紧绷,直言道:“我会公事公办。”
后来云慕之将这事讲给杨梓铭听,被友人玩笑道:“我看这小子,他不是办公事,他是要大义灭亲,要办你啊。”
「其五」
老太太织毛衣的爱好是在云弘深出国后养成的,织出来的第一条围巾还漏了针,老太太是个体面人,又疼爱孙子,在云弘深临行的那天晚上戴着老花镜学补针学到半夜。
后来老太太手愈发灵巧,会织的花样纹路越来越多,云弘深最常戴的还是最开始的那一条。
奶奶怕他多受哪怕一丁点的风雪,将围巾织得长到有些过分,以至于那一团明黄色的毛线绕了一圈又一圈,夸张的罩住了云弘深大半肩膀。
从前他觉得这颜色像不落的朝阳,再后来他退学归国,在又一个冬日到来的时候,他把这条围巾从箱底的位置重新抽出来,又觉得这颜色像极了纷飞的战火。
「其六」
当日纵使远隔万里,奶奶织的围巾和毛衣都护住了云弘深在法国的一个又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而如今他和奶奶都在长沙,他却没能护住老太太。
云弘深两步一晃地走,平日里挺拔屹立的一个人,眼看着便要像大厦将倾一样的倒下去了,在转角时,云弘深实在支撑不住,扶了墙一把。
之后他就不动了,保持这个姿势许久,应该是在哭,但却哭得没有声息,就只剩下脊梁骨在抖动着,塌下去的肩膀像震颤着的两座山峦。
最终这座山峦没有倒塌,但最开始那抹镶着天光的云霞却还是落了。
落在这片混着泥泞和战火的焦土之上,他如今双脚不仅是踩在了地上,更是深潜进土里,挣扎出根茎脉络来,伸出枝桠,落成了悬崖峭壁之上的苍松。
云慕之曾在给云弘深的家书里写,小深,冬天终究会过去的。
冬天终会过去,有他这棵松和整座山上成片成片的松林,枯山也终究会成为春山。
而他生于斯、长于斯,长眠于此,更永远屹立于此。
#成毅云弘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