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遗物》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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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撑着伞的老人从胡同尽头走来
她是精英老弟儿的姥姥
所以我也跟着喊她姥姥
我们家这一排的胡同尽头就是她的家
十几年前她家里住着7口人
如今只剩她一个独居老太太
这样的日子
大概有五六年了

以前精英弟姥姥家有颗石榴树
我抬起头望过去
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起那颗树也不见了
"姥姥你去哪？"
老人认出是我后
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是曾经年少时对我少有的和蔼
她像问候自家晚辈般亲切问道：
"是你呀？"
"我才看清 我出去有点事 "

她撑着伞站在我家老宅门口
向施工的小庭院望去
感叹道：
"真没想到xx（我的名字）现在行了"
"会回老家帮你妈修房子"
"没想到你会孝顺"
眼睛在她岁月不饶人的脸上
弯弯地眯成条缝
语气和蔼 平静 像看见自家孩子般那样亲切
一改从前对我的严肃

人老后 失去了老伴
孤独生活了好几年
看见曾经的人就会倍感亲切
岁月已经无声改变了太多棱角与锋芒
我妈闻声从房屋里出来
老人再次重复道：
"真没想到xxx会孝顺你 帮你修房子"
我补充道：" 是我妈出钱 我帮忙"
老人说："那也比很多小孩强"
"我这么大岁数了"
"想修屋顶 孩子在身边还等了半年 孩子都忙"
我妈乐呵呵说着 是我长大了

实际上我从来没有长大
甚至被困在了小时候
被困在了这座旧房子里
我也从来没有改变
自始至终我都是一个样子
朋友懂我 男朋友懂我
甚至陌生人懂我
唯独我的家人不懂我
现在他们说出"我长大了 变懂事了"这种话
是因为他们从付出的角色
变成了利益的收获者

老人撑着伞
拎着塑料袋做的包
向通往大路的远处走去了
我不知道下着雨她能去哪里
老年人的消遣方式都有什么？
这时我妈大喊我
"快叫你弟（精英弟）的姥姥回来！"
"咱家旧柜子拆好了 下雨 先放她家里"
我妈搬出来一块
全屋定制的衣柜卸下来的板材
我跑出去喊"姥姥 先等一下"
老人还没走远
她撑着伞缓慢转身
把伞往后仰起
露出布满皱纹的脸庞
边往回走边侧着耳朵倾听我讲话

"我家的柜子先放你家 姥姥"我说
老人说"行呀 放吧 我给你们开门"
她边从塑料包里摸索钥匙
边步履蹒跚的向我家门口走来
走到我家大门前时
她把钥匙递给我妈
对我们说：
"那个...我的手机坏了"
"两三天没手机用 谁也联系不到"
"我刚刚要去找我二女儿 叫她给我买手机"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家"
"你们...."她为难的笑了笑
"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
"帮我问问我二女儿在不在家？"

我妈掏出裤兜里的手机说
"诶呀 你怎么不吭声？"
"你直接去 不一定她在不在家呢"
我妈对老人说：
"你下回给我说"
" 我跟你女儿联系好了 你再去"
然后我妈拨通了电话
等待接通中
老人乖乖的站在旁边笑着等待
我突然有些心酸
过了十几秒电话接通了
她的儿女儿果然不在家
说："妈 我买好手机 给您送家去"

我知道她老人家为什么
宁愿摸瞎自己去找二女儿
也不肯找我妈帮忙打电话
原因一是
我们邻居都知道
她曾经对她二女儿很苛刻
经常凶她的二女儿
连带着她二女儿的女儿"盈"都不受待见
至于原因呢？我不知道
但我曾经现场目睹过
在她家院子里
她当着我面说盈是累赘
指责她的妈妈没出息离婚了
还把女儿寄放在她家
还有次我去找盈玩时
听见她在电话里催在外务工的盈妈妈
叫她快点再找一个人结婚！

真没想到时过境迁
老人家遇到困难时
居然是先去找她曾经不待见的二女儿
而非找她喜欢的条件更好的大女儿
她的大女儿就是我舅妈
嫁的好 生的孩子优秀（精英弟）
印象中她对我大舅妈
从来是客客气气
像对待客人那样

我以为她年老以后
有什么事会找关系更好的大舅妈解决
没想到
有事反而先找她最不满意的二女儿
我妈问她："你二女儿给你买手机？"
老人笑眯眯的说"对呀"
然后又补充道：
"现在小x（她二女儿名字）比以前行了"
"对我很孝顺呐"
可是我印象中盈的妈妈
那位阿姨一直都很孝顺
她只是人生不太如意罢了

老人不好意思找我妈借电话
其原因二呢
是和我家有关
小时候我还在老宅子住时
精英弟的姥姥虽然和我家沾点亲戚
和我家关系也近
但对我和我妈并不是很友好
她老人家刀子嘴豆腐心
性格比较执拗脾气也不是太好
曾经一位事儿多的租客邻居
和我妈发生了矛盾
街坊老邻居们都帮我妈讲话
精英弟姥姥不帮着我妈
反而去帮新搬来的租客邻居

我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小时候
精英弟的姥姥不让她的外孙女"盈"和我玩
因为我是坏孩子
我是不孝顺的代名词
我成绩差学习不好
我妈叫我做1 我做3
大人让我向东我向南
尽管她的外孙女比我成绩差多了
她也依旧对我有着偏见的眼光

每当她的外孙女回家晚了
她的外孙女成绩下滑了
精英弟姥姥都会找到我家询问我妈
然后警告她的外孙女：
"少和xxx（我的名字）玩"
小时候有阵子我很怪她老人家
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明明没有人愿意带着她外孙女"盈"玩
明明单亲家庭寄养在她家的盈
10月底还穿着单薄
我回家把自己的毛衣拿给盈穿
她姥姥却那么的不喜欢我

但是现在
我一点也不怪她老人家
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做过坏事
甚至老实巴交
我只是不听大人的摆布罢了
给你扣上"坏孩子"的帽子
并且把"坏事"宣传出去的那个人
才是真正伤害我的人

老人家拿回自己的钥匙
向胡同尽头最后一户房门走去
她摸索了半天
打开了她家的大门锁
缓缓的推开门
院子里一股熟悉的陈旧味道扑面而来
我已经七八年没踏入过她家
神奇的是我还记得这个味道
院子里正对门石榴树被砍掉的位置
用水泥糊上了
新水泥滩在旧水泥上
十分的格格不入
如果精英弟的姥爷还在
他应该会把院子修的很平整吧

我记得精英弟姥爷会做木工
也很擅长修理东西
大概5年前他老人家癌症去世了
原本这个院子里
住着老人夫妇和小儿子一家四口
以及因为父母离异被寄养在这的盈
现在只有精英弟姥姥一人
她拿出另一把钥匙
打开了偏房的门
犹如曾经那样昏暗
就着昏暗的光线
我妈把衣柜木板放在了房间地上
以前小时候刚搬到姥姥家住的盈
就居住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
后来盈换到了一间更小更昏暗的房间

不知道为何
我内心一股难受涌上心头
小时候我就心疼盈
那时候
我见证了她寄人篱下的样子
我多希望她能离开这间昏暗的小屋
希望她长大后会幸福
然而 长大后她终于离开了这里
却没有得到幸福
从小缺失关爱的人
长大后也没有过上幸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