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叶嘉莹去世的消息,真是好百感交集。第一次读她是因为李商隐,那时候极度恋慕李义山的诗,上数学课的时候根本不想听,把她写李义山的《美玉生烟》悄悄放在桌肚里偷偷地看。她讲“一春梦雨常飘瓦”,就是梦像雨丝一样飘飞在瓦上。抬头窗外就飘着梅雨时节的春雨,一时不知是梦像春雨,还是春雨像梦。
我高中过得很不好,但是有这些瞬间,竟觉得还有可以想念的地方。
就记得她写李商隐,对诗的解读当然精彩,可是也说到她自己的很多经历,令我影响最深刻。白色恐怖期间,她孤身一人带着孩子居无定所。已经不读诗也不写诗,但是梦里还能梦见许多只言片语。她醒来,杂用义山诗,拼成新的一首,前两句是她梦中所得“换朱成碧余芳尽,变海为田夙愿休”,后两句集的义山的诗,“总把春山扫眉黛,雨中寥落月中愁”。她也说七八岁的时候家里人总教她吟咏“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二十年后她颠沛流离间才晓得原来是这个意思。后来六十岁诗她又读义山诗,读到“天池辽阔谁相待,日日虚乘九万风”,她却反用义山的意思,“天池若有人相待,何惧扶摇九万风”——她觉得这世间还有一个人因为她的课爱上诗词,便也无所畏惧。
那时候我看她的文,就觉得原来义山诗还有这样的况味——结合在另一种人生之上的。好像延宕了义山短暂的生命。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义山活到耄耋之年,他极尽惆怅缠绵的诗里,会不会有一点历尽劫波的豁达。
高考暑假有个长辈送了我一本类似她自传的书,叫《沧海波澄》,北平,台湾,温哥华……因为战争离散的家庭,不够圆满的婚姻,还有晚年丧女的痛苦。我忽然明白她为何如此喜欢义山,也会常常梦见义山的诗。因为生命同样坎坷,而心又同样澄澈细腻。所谓梦里那些妙手偶得之的诗句,神奇地与义山的诗严丝合缝,以为也是一种几回魂梦与君同的神交。
应该是大二,记得上映了一个她的纪录片《掬水月在手》,排片很少,我硬拉着一个朋友陪我去看,我俩在广安门电影院门前十块钱买了三斤特价橘子,一边吃橘子一边看电影。弄得衣服上全是汁水。现在讲些什么我都记不太清,只记得好一程山山水水,还有她在少女时代化了雪莱的一句诗写了一首词,其中一句,“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真是说不出的好,这句词很短暂地做过我的微信签名,现在想来对她的人生,冥冥之中像是一种谶语。也记得看完以后我拉着朋友的袖子呜呜哭说太美了,真的太美了。坐公交车回学校时,只觉得一路上的灯红酒绿,都有一种诗的浪漫。一转眼大学匆匆而过,我的那个朋友因为一些原因已不在人世。
后来也看过很多她其他的书,说人间词话,说老杜,包括后来说丕——很惊异她如此推崇丕,和老师顾随一脉相承。都知道我喜欢丕,有她对丕的偏爱,一度让我觉得非常幸福。她说丕的诗以“感”和“韵”取胜,再贴切不过,很喜欢她解读燕歌行,解读杂诗。把我想说的话,所有想说却又无法表达的感觉都说尽了。
今天听到她去世的时候我在想,今生大概与中文系无缘,但是如果在高三的岔路口,我没能艺考,没去后来的学校,我想我会选择中文系的。一部分,是因为叶嘉莹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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